相同的季节,北方和南方总是有些不同。
南方的夏天空气中常常胀满了水分,当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时,眼前会浮动起玫瑰色的映象。偶尔有沉重的风流过,挟着水汽和尘埃停留在人身上,湿漉漉粘忽忽的感觉象被裹了层蛛丝般不自在。不出太阳的时候也常有,老天爷连续几天耷拉着一张脸,好似所以人借了他谷子却还他糠,晦气得让人每个毛孔都长霉斑,全身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因为这些琐碎的理由,好几次我都为自己出生在北方而庆幸。北方的天气就如同北方人的个性一样,冷就是冷,热就是热,绝不含糊!
但就在今天,走在北京空旷的街头,我却似乎有点怀念南方的夏日了。
气象台说这两天有一个强降雨过程,气温会骤降10度左右,可望缓解京城持续了近半个月的高温。可是望望天,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高空,毫不客气地朝地面投下无数金色的小箭,射得人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要皮开肉绽!所幸我又是帽子又是眼镜,还穿了牛仔裤和长袖衬衣,把自己包裹得象个阿拉伯女人,但是那个热呀——我非鱼,却分明感受到被人盖在锅里闷蒸时的痛!
矿泉水瓶里的冰柱早已又化成了热呼呼的水,这是我今天买的第十瓶水了,但无可奈何的是水在体内根本没法储存,整个人只成了一张滤水的纱布!如果有谁此时朝我轻轻划燃一根火柴,我想我定然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突然好想念南方的夏日,想念那些让人毛孔长霉斑的阴雨天气、想念浩淼清凉的海水、想念山野小镇郁郁葱葱的颜色……在北京街头这个倒霉的日子里,我的神经几近崩溃的边缘!
不经意间抬头,竟发现左前方不远处有一块树荫,虽然只有小小的一块,树下还站了个人,内心的喜悦还是在瞬间满满地溢了出来,一如沙漠旅者发现水源和绿洲。
站在树荫中,尽管还有太阳的影子斑斑驳驳地洒落在我身上,心里却有丝丝隐隐约约的凉意流过。呼吸——深呼吸,闭上眼睛,心情慢慢地就平静下来。从没有在哪个时候,绿色于人的重要我感受得如此真切!
因为树荫太小,而我又想把自己的影子完完全全淹没在里面,所以站得离先到的那个人比较近。或许是太近了,又是在他左后侧,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安,转过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后往右边让了一步。我摘下太阳镜,对他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谁叫我是后来者呢?不客气点有侵略嫌疑。但就是他让出的那一点点地方,应该够我把脑袋最上端的影子埋进树荫里,我试着侧了侧身,真的刚刚好!影子暴露在外面,总是觉得太阳直射着我半截脑袋,心里痒痒的很不舒服。斜眼看看那人,已展开了手中的杂志在随意浏览,上面全是“鸟语”,一句也看不懂!举起手中的瓶子猛喝一口水,并借这个动作悄悄地移动了一下脚,影子便完完全全淹没在树影里了。正自心下窃喜,却不知是吞水咕嘟的一声响还是我的侵略行径刺激了他某根神经,总之他又再次回头,脸上是一种严重的不满表情。
原本我还为自己这种不光明磊落的行为汗颜,待看见他的表情,便收起了所有歉意。我既不是小偷又不是爱滋病毒携带者,站得靠他近点有什么嘛!他这样防备森严,根本就是对我人格尊严的侮辱!再说了,这棵树又不是长在他家院子里,他能在树下站得我却又如何站不得?能读懂鸟语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北京的大街上随便拉出一个人来指不定就会说五国语言!
重新戴上眼睛,我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瓶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响成一片,拿着空瓶,我挑战似的回望着他。一个人南飘北荡惯了,什么凶神恶煞也见过,更何况是在家门口,我才不怕他!看他瘦得象根竹竿,论斤两也比我重不到哪里去。小小的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给人病恹恹的感觉。头发几乎留得跟我一样长,用了根橡皮筋随意绑在后脑勺上。唯一顺眼的,是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棉质的,有点皱,但那种皱随意而流畅,在漫不经心中透出高雅和品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由于惯性思维,我已经开始在心里判断他。
“得寸进尺!”他再退开一步,看着我的脚小声嘀咕,脸上思索的表情随即又变成喜悦,太阳下,他的半截脑袋影子就露在外面了,“你的行动是不是就叫‘得寸进尺’?”
我一时被他弄糊涂了,不明白短短时间里他的表情何以变化得如此快,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我的“得寸进尺”而喜形于色!
“没错!不过,应该是‘行为’而非‘行动’!”我咬咬嘴唇,决定跟他瞎扯一番,一方面可以引开他刚才我对他冒犯行为的注意力,另一方面看着他呆头呆脑的样子也很有趣。
“真的吗?可我听起来都差不多!”他低下头,好象有点懊恼。
“什么真的假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对他嗤之以鼻,中文都没搞清楚却拿着外文看,明摆着是臭美嘛!
这次他没再说话,而是以一双茫然的小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说的才是鸟语!不过,我还不至于弱智到要去给他解释这两个词的区别,而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道:“关于我们这种情形,还有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就叫‘鹊巢鸠占’!”说完,我终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第一次,我为自己是那只丑陋而可恶的小斑鸠自鸣得意!真的,看看目前我们两人所站的位置,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了。
那人想了一下,终于也恍然大悟似的笑道:“啊——我懂!你说的是咖啡,雀巢咖啡,电视上天天放!”他摸了摸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脑袋,又是撇嘴又是耸肩,一幅无可奈何的表情,“你站了我的位置,我——苦苦的,象咖啡!”
“你——苦苦的象咖啡?”看着他笑嘻嘻的自豪样,我惊得眼镜都从鼻梁上掉下来,这人鬼扯的本事较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牛头不对马嘴!”
“牛头?马嘴?这个不懂!”他笑着看我,满脸都是钦佩。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别说你不是中国人啊!”我有些生气。
“我是日本国人。”他把身子微微一弯,一本正经地回答。随即又笑道:“我有个中国名字,你可以叫我唐郎。”
日本人?我突然就怔住了。难怪会牛头马嘴都搞不懂,害得我说了半天却是在自己献宝!但是他怎么看都不象个“外国人”,虽然说话的腔调有点怪,但也没有明显的“日本味”。大概,他是来中国的时间很久,被同化了吧?
“我该叫你什么名字?”他友好地问。不再争地盘,我们的关系已经融洽了很多。
“叶心。”我淡淡地回答。
关于这个名字,我曾努力地求证过它的出处。父亲是一家报社的总编,对古典诗词造诣颇深,我坚信他定然语出有典。谁知他说名字就是名字,哪有那么多讲究!
其实父亲是个“讲究”颇多的人,这点我自小就知道。他那间书房里,除了一台电脑和一张书桌,就是高高矮矮的书柜。常常,有我和母亲认识或不认识的作家、学生(也许是因为名气、也许是因为父亲在创作上确有一套独特的理论,总之好几年前,他就被一所大学聘为客座教授了)到那间屋子里,和父亲一聊就是大半夜,而此时母亲就心甘情愿扮演一个保姆的角色,为他们泡茶做夜宵。
记忆中,母亲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他们的谈论,她似乎只懂得织毛衣做家务、并以她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和父亲,而父亲也极少和她讲话,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容忍和无奈。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自始至终就象两个陌生人,只因为我口里的称呼,他们的关系才被连在一起。父亲对我的态度跟我了解的其他父亲也有很大不同,他既不十分严肃也不十分慈爱,总是淡淡的,给我一种很宽松的环境让我自由成长。就象对一棵他栽种的树,风吹、日晒、雨淋他好象一点都不在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你看见哪棵大树是长在屋子里、窗口下的呢?森林里古木参天,但从没有人去对它们进行过特别呵护。
因为这些原因,我对父亲的感情不如对母亲深厚,也因为这些原因,我才在今天走上了自由撰稿人的道路。
在家里,母亲是没有朋友的,来来往往的客人全属于我和父亲,因此在某一天,父亲曾找我作过一次严肃的谈话。
“叶心,你如今大学也毕业了,虽然你是我女儿,但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并有各自不同的世界,所以你的朋友不一定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也不一定成为你的朋友,你不要期望通过我的圈子寻找成功的捷径。你记住了: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你自己!”
自从有了这次谈话,我便不再邀朋友到家里玩,以免和父亲的客人碰面时那份不由自主的尴尬出现,并且我也不再上父亲所在的报社去,尽可能将每一篇稿子都寄往其它杂志社刊发。
“心儿,怎么好久没见你那些朋友上家来玩了?”有天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稿,母亲进来了。
我知道,母亲是太寂寞了。如果我有朋友到家里来,他们还可以陪她说说话甚至帮她做家务,家里总有一时半会儿的生气,而今一个家有人跟没人同样冷清,我真担心她会憋出病来。
“妈,爸上班的时候你可以出去逛街或找人聊天嘛,再不然练练气功打打腰鼓也是好的,至少可以多认识些人,省得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才四十多岁脸上已有许多皱纹,心底竟生起同情和歉疚的复杂情绪来。
“唉——”母亲无奈地叹口气在床沿上坐下,“妈没文化,跟外面的人聊不到一块儿去。再说我喜欢呆在家里,有个房顶盖着,心里感到塌实。有时我想:要不是你爸在下乡那会儿就有了你,我还没这个福气过城里人的生活呢!看见你们父女俩都这么有出息,我很知足了。”
“妈!”母亲那副随遇而安的满足让我很难受。只因为有个房顶盖着才觉得塌实,那么她的心一定是没有安全感,她一定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但是我该怎样?我能怎样?她是我母亲,并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母亲眼睛望向窗外,脸上溢满了幸福,“这么多年来,尽管你爸和我没什么话,但他从来都没说过嫌弃我,看看那些有点钱就去花天酒地的男人,他对这个家实在已经付出太多了!”
“妈,你有没有想过爸有天会离开我们?”这句话在肠子里转了好几圈后,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因为我一直觉得:父亲和母亲的距离太远了。这种距离不仅仅表现在思想上,他们几乎长年不住在一起,而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我,就象一根细线,说不定哪天轻轻一拉扯就会完蛋!
“鬼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母亲被我的话气得涨红了脸,但那丝一闪而过的惊慌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想,这个问题一定常常缠绕着她,她只是没有勇气承认罢了!
看着母亲蹒跚而去的背影,我的泪终于流下来——是我伤了她的心、是我轻轻一句话就击溃了她心理上那经过千辛万苦才筑成的防线,我太轻率、太残忍了!
母亲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父亲和他的朋友,小心得近乎惶恐。而她越是这样,父亲忍耐和不满的表情就出现得越是频繁,这让我的良心受到很深的谴责和极大的震动。
我决定搬出家住,准备用自己的能力为母亲重新营造一个更安全的世界,因为我似乎看见:属于我们的那个家,已经摇摇欲坠了!
“叶心?树叶的叶,心肝的心吗?”唐郎喃喃的问话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不知他用茫然的眼光看了我多久。
“是芭蕉树的叶和心!”我一时间情绪又烦乱起来,没心思也不想跟他解释李清照在《芭蕉》中那句“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的含义。名字的出处在父亲那儿未求到答案,后来翻遍唐诗宋词,确信他就是凭这句词而给我取名了,但他那时的心境,我却想来想去不明白。“我要走了,谢谢你把树荫让给我。唐——再见!”
“我叫唐郎!”他很认真地纠正到。
这只呆鹅,我何尝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想着叫他“螳螂”似乎不太礼貌,而叫×ד郎”吧,自己又不情愿!唉,人的思想有时真的很莫名其妙,明明就是一个简单的名字而已,却偏偏要想出这么多希奇古怪的东西来。
起风了,但天上薄薄的云层仍旧遮不住强烈的阳光。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汽车的尾气和空气中的尘埃直往鼻孔里钻,那滋味令人窒息,而我的双脚也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似踩上针尖般疼痛。其实,租房找中介公司就很方便,但我实在舍不得那份高昂的中介费,更加觉得租金不公道。顶着烈日在大街上走了两天,不过是为了找家可以合租的房东,因为我需要的仅仅是一间可以容纳一张床和书桌的小屋子。
正当我走得心灰意冷、神情沮丧得连头都不想抬的时候,却意外地在电线杆上发现了一则“求合租”的小启事,上面地址电话清清楚楚,看样子是刚贴上去不久。真是感谢天可怜我!
跟着地址走进一个由三幢房子围成的小院儿,我的心就开始有一种小小的喜悦。尽管这里房子的外观显得非常陈旧、且地上杂草丛生,但院中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浓密的树影给小院凭添了几分静谧和清凉,这对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来说,自然再好也没有了!如果租金尚能接受的话,我想以后会有不短的一段日子要在这里度过。
通过窄窄的楼道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当那扇绿色的防盗门被缓缓推开后,一张涂满黑泥的脸就呈现在我面前。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那张黑脸只有两片嘴唇和眼珠在动,声音从喉咙里咕噜出来,象是同一团浓痰搅和在一起,听得让人耳根有些发痒。她低头看了一下我的脚,道:“没脚气吧?可以将就穿一下我的拖鞋。”
将一双脚从厚重的运动鞋里解放出来,禁不住浑身机伶伶打了个冷战,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正开着冷气。
“你的脚和你的人一样漂亮!”她嘴一咧,脸上就有干了的泥顺着她淡粉色的睡衣跌落。
我笑了笑,觉得她说话非常有趣。一个有幽默感的人通常都不会斤斤计较,很容易相处,能找到这样的房东,这两天的辛苦也算没白费。
“我叫黎巧。”她朝我伸过手,“黎明的黎,精巧的巧,欢迎你来跟我同住!”
“我叫叶心,树叶的叶、心肝的心!”想到那只瘦长的“螳螂”,我就忍不住要笑。
握着黎巧的手,我第一次用身体感受了“冰肌玉骨”的真正含义!她赤脚站在光洁的地板上,亭亭玉立的个子高出1.65米的我半个脑袋,凹凸有致的曲线在丝质睡衣下显得圆润而流畅。她的睡衣只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结实修长的褪毫不掩饰地向我绽放着魅力。双臂穿过宽大的袖口垂放在两侧,左腕上松松的挂着一只白玉圈,映衬着肌肤透着莹莹的光,让人分不清是那只手给了玉润泽,还是那只玉让手更加有灵气,总之两者相得益彰,搭配得天衣无缝!
现代女人能戴出玉的这种韵味,我不得不叹为观止!
“你坐呀!”她把一杯水递到我手中,看见我一直怔怔地盯着她,又笑道:“你条件不错,为什么舍不得多露点出来?这种天气,亏你受得了!”
我拿着一杯水不好意思地走向沙发。幸好我不是男人,否则在女人面前露出这副“馋涎欲滴”的样子,定会被打老大的一个耳刮子!
“你是做模特儿的吗?”我忍不住问。
“第一次见我的人通常都会这么问。”虽然她的脸上糊满了泥,我还是可以听得出那份掩饰不住的得意,“你先坐坐,我去把脸洗干净再跟你谈。”
目送她动人的背影离开,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打量未来的“家”。咖啡色的木地板似乎不久前才打了蜡,隐隐地可以照得出人影,雪白的墙壁纤尘不染,客厅里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最让我喜欢的是:屋里屋外举目皆绿,那些大大小小的盆景,或高高地挂在阳台、或错落有致地摆在窗口、放在墙角,一点一滴无不透出主人极具匠心的艺术审美!这个家和我原来的那个家有个共同的特点:静。但这种静给人的感觉又完全是不同的,原来的家里静静的透着书香,这里却更趋于自然,静得让人忘却都市的霓虹和喧嚣。
黎巧很快洗完脸出来。记得有人说:当一种美达到极至的时候,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此时的黎巧正是这样,她的美除了让我惊叹外找不出任何一个词来形容,只能暗自诅咒上帝造人的不公!从小到大,称我漂亮的人有、赞我形体的人有、夸我气质非凡的人还是有,但今天在黎巧面前,我却只能仰天长问:既生瑜何生亮!
“你怎么了?”她一侧身一晃脑,一缕笔直的发丝顺从地就到了她肩后。她的头发又黑又亮,从头顶直挂到腰际,似瀑布、如软缎……
我顿时目眩神迷、砰然心动!
“我很漂亮是不是?别人都这么说。”她一笑,左边脸上迅速旋起一个椭圆形的酒窝,“好了,不开玩笑,我带你看看房间。”
这是一套两居室带个小型卫生间的房子,两间卧室并列着正对外面的小院。黎巧说这个房子她原本是与一个朋友和住的,但因为个性不合,那个朋友搬走了,为了能减轻一点经济上的负担,她才决定将装成榻榻米的那个房间租出来。
“租金怎么算?”我差不多已经决定要住下来,因为我实在喜欢这个米白色房间的明亮和洁净,以及每条装饰线完全符合我性情的自由和舒展。至于院中的那棵大树,它的枝叶繁茂到快要伸进窗口,似乎我只需要一伸手,就可以捉住停在上面的知了。这一点是我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的!
“算三千吧,我们平摊,一次先付半年。”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一副很干脆的模样。
“这么贵!”我毫不掩饰我的惊讶。
“不瞒你说,这房子我也是租的,刚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是我投入了三万多块钱才使它有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月多收你几百块不算过分吧?”
“可以每个月付一次吗?”
“不可以!”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样子毫无商量的余地。
自小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从没有为衣食住行操过心,要不是这次铁了心要搬出家住,我还真不知道北京的房子原来这么贵!尽管我要住在这里的决心受到了来自金钱的打击,还是问了她关于合租房子的许多疑问,她也一一给我作了解答,并且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她还拿出与房东签定的合同来给我看。
我开始在心里迅速地分配那点可怜的存款和尚不知在哪个报社的收入,然后就不得不为不能和黎巧这样的美女“同室而居”倍感惋惜,也为即将和这个美丽的环境失之交臂而暗自心痛。
“如果你住进来,我们一切费用都可以平摊,水电气费、清洁费、电话费、生活费等等,而我并不是常常在家,这样算下来,你可以占不少便宜呢!”
黎巧说话很有技巧。她先是对你又捧又夸,让你的心舒坦下来不再设防,接着十分诚恳但毫不让步地开出条件,看你犹豫,马上又“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这样一来,倒让我觉得不租下房子还真有点对不起她的好意!
这是一个美丽的阴谋家,她的美丽和阴谋都让人无法拒绝!
“我想我还需要考虑一下,明天才可以答复你。”我惴惴地为自己找台阶下,心里有一种做贼后的发慌。
“没关系!我一见你就觉得跟你挺投缘的,如果是因为钱的话,说不准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黎巧顿了顿,向下斜着眼朝我胸部迅速扫了一遍,笑道:“有没有人夸过你身材很好?”
她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眼角眉梢的神情让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我欣赏黎巧的美丽、幽默、甚至那无伤大雅的阴谋,但她最后这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怔怔地站在那里却说不出话来。
“我开玩笑,别当真!”她友好地拍拍我的肩,用一种老朋友式的恶作剧神态看着我,“我这一高兴就忘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我当然相信,不过我更相信你的租金可以便宜点。”越过黎巧的肩膀,我再次望见了窗口上那盆紫色的蝴蝶兰,微风过处,它轻轻地点着头,仿佛是叫我留下。我当然想留下,所以在尽最后一点力跟黎巧较量。“如果我住在这儿,我会在阳台上的花盆里栽葱种蒜。更重要的,我会以朋友的身份带给你许多快乐。因为快乐无价,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你也占了不少便宜呢!”
黎巧绕有兴味地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满到快要溢出来。我以为自己的话已经打动她了,我以为她会很爽快地说声:好吧!但是我看见她摇了摇头,那颗美丽的头轻轻晃动时是那么优雅,让人疑惑那么优雅晃动着的东西不可能是头。是的,太无情了!
“那么,再见。”我笑了笑,极力想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大度。
就在转动门锁的瞬间,我忍不住还是犹豫了一下。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黎巧那双精明的眼睛,她的手很温柔地又放在我肩膀上,说:“再见。”
门刚一拉开,一张宽大的男人的脸就堵在我鼻子跟前,惊得我倒退一步恰好踩住黎巧的脚。她顿时抱着脚跳起来满屋转圈圈,同时嘴里“喔哟哟”的叫得惊天动地。
“对不起!”我赶紧伸手去扶她。
“天啦,你这是在拿我出气吗?”她张着嘴“咝咝咝”地吸气,那样子好象是我碰了她的牙而不是踩了她的脚。
经过检查,我觉得黎巧的表现太夸张了。那个被我踩过的地方,除了有点灰尘外不见任何异样。
“对不起,请问——”
屋里两个人忙成一团,倒忘了门外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不知道敲门吗?想吓死人啊?”。我直起腰,气咻咻地对着那人吼。天知道,平常的我不是这么没礼貌的人!
门外的人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我想他原本是预备要敲门的,因为那只手到现在还举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去。
“对不起,我正要敲,谁知道它自己就开了。请问——”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让我在短短时间遇到两个这么傻却又这么可爱的男人!
“你到底想请问什么?”黎巧站在我身后一本正经地问,可见他们并不认识。
那个男人的目光早已越过我弯到黎巧身上,诧异和叹服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呆呆的象在梦游,黎巧的话显然让他受了惊。
“啊,我姓朱,来租房的。”他赶紧把游到九天外的魂收回来,目光却始终舍不得离开黎巧美丽的脸。
“对不起,你来迟了,房子我已经租给了这位小姐。”黎巧笑着向我眨眼,“是不是?”
我不置可否。
“可是我来之前才给你打过电话。”那人并不死心。
“可是你确实迟了一步!”黎巧将双臂抱起来放在胸前,那架势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显然,她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走了。
那人垂头丧气的,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两眼,样子好象还有话要说,但黎巧已轻轻地把门拉上了。我突然觉得她好没人情味、觉得那个姓朱的租房的男人好可怜,他老远的晒着太阳来,门都没进就让走,黎巧也真够会折腾人的!
“为什么不租给他?”我问。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因为他是个男人——一个跟我一样,见了美女就移不开眼睛的男人!
“不是已经说过吗?因为我租给你了。”黎巧的回答大出我的意料,但我很快就自以为是地兴奋起来。
“这么说,房租可以再商量了?”
我再次看见,那颗美丽的头开始优雅而坚决地晃动。
“那么,再见!”这回,我是真的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你看,是你自己说的嘛,如果你不再来,我们怎么可能‘再见’?”
女人常常爱犯自以为是的毛病,黎巧的幽默在短时间用得过了头,以至让我感到自己象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受了她的戏弄——受了美丽和幽默的戏弄!是的,偌大的北京城,我们不需要“再见”。
“生气了?”她快走两步,先我将手搭在门锁上。“看在你踩了我的脚而我还替你开门的份上,‘再见’吧?”
我拉拉脸上的肌肉,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猜,你这还是第一次光着脚被穿鞋的人踩,如果你能看在这个份上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那么我们一定会再见!”忽略了黎巧的美丽,我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心里的想法,不再受美丽左右。
美丽有时是一个陷阱,它诱惑你心甘情愿地掉进去、心甘情愿地被俘虏。黎巧是个美丽又善于利用美丽的人,跟她的这场谈判,我从一开始就处在下风,因为在心里,我先把自己放在一个跟她不平等的位置上。
“决定了?”她的眼睛深深地停留在我的眼睛里,有种想看穿我的企图。其实我不怕被她看穿,因为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我点点头——虽然晃动不出她那种好看的优雅,但很明确地表达出了我的意思。
“天啊,你真是个固执的小女人!不过——好吧,谁叫我第一眼就喜欢你!”
(二)
在黎巧屋里——不,是我们的屋里呆得太久,出门时天色已不早。阳光不再耀眼,空中只剩下点没落的玫红,灰蒙蒙的云正从四面八方迅速地堆积过来。也许气象台说得不错,天真要下雨了。
我先坐公交车再转地铁回家。一路上,心都被快乐鼓胀得发痛。想想可爱的“螳螂”、想想租房的朱,好几次把脸贴在车窗上笑了又笑。更让我快乐的,当然还是黎巧那句“不过——好吧!”,它不仅让我拥有了一间自己心仪的房子,更让我有种凯旋后的豪迈。这一天的点点滴滴多么奇妙啊,我忍不住轻声地哼起歌来。
母亲在厨房炒菜。刚一进门,我就听见了锅碗瓢盆的声音、肉在锅里跳动的声音、以及洗衣机用力翻卷摔打衣物的声音,这些声音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协奏曲,它在家里经年播放,让人的心安定、舒展并幸福。有时我想,天底下每一个伟大的母亲都是最了不起的作曲家,她们耗尽毕生心血,往往只为这首爱的乐章!
相对于厨房那边的热闹,客厅里显得很安静。我的父亲,他心安理得地接受母亲的饭菜,却无情地拒绝了她的音乐!
我摇摇头,找了根橡筋绳,把头发胡乱地绑起来。这样,好象所有的烦恼就被绑在脑后,不会轻易滑到眼前。我换好衣服,直接就冲进厨房找吃的。早上离家到现在,我还什么东西都没吃,胃里空得只剩下水。
谁知一块红烧肉还没进口,就被母亲一巴掌拍落了。“看你饿得象才从班房里放出来的,大热天手不洗脸不洗就拿东西吃,一会儿又叫肚子不舒服!”
“妈,是‘监牢’而不是‘班房’,跟你说了很多次都记不住!”趁着母亲的注意力分散,我赶紧扔了一块肉进嘴里,然后边哈气边笑着跑开,“大热天还吃红烧肉,当心血脂高!”
“你爸爱吃嘛!”母亲无可奈何地笑着看我。
“他又不是******,就你爱听他那套!”嘴上虽是这样说,肉嚼起来却还是喷喷香。
“没规矩!”母亲上下打量我,突然发现我赤着的双脚肿起老高,忙扔了铲子跑过来看,“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我准备参加环城竞走比赛,这两天正训练呢!”母亲的紧张让我有点心酸,毕竟家里才是最好的,吃饭住宿不用付钱还有人关心,但是……唉!“你锅里快燃起来了!”母亲忙回头,我趁机离开厨房。
父亲书房的门关着,贴上耳朵去也听不见任何响动,我不敢确定他是否在里面。每次下班回家,他除了吃饭总是呆在那里极少出来,让我觉得他就象一架冷冰冰的机器——不会说话,也没有任何感情。
“他在写他的书,需要一个人清清净净地想。砖头那么厚的一本,你以为不花心思,那些字自己就会象豌豆一样地从肚子里滚出来呀?要是你也能乖乖地呆在家里,就用不着我成天瞎担心了!”母亲永远是世界上最理解父亲的一个,无论父亲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是正确的,甚至是伟大的、值得她骄傲的。即使有时候躲在屋里委屈地抹泪,她也会认为是自己没文化,才不能领会父亲的想法,所有的错都在自己身上。
“妈,我跟爸不一样。如果我也呆在家里想啊想,就会一个头两个大,最后肚子里滚出来的不是豌豆而是石头!”对于母亲的爱,很多时候我都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回应,让她少些时间“想啊想”,哪怕是短暂的,让她也多一点点快乐!
果然,她听了我的话就哈哈笑起来,佯装要伸手敲我的头。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睛里闪着生动而温柔的光芒。母亲是美丽的,我一直这样认为。从传统的观念看,她和父亲郎才女貌,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如果她能多点自信和快乐,也许和父亲的关系可以变得不同。也许吧,我不能肯定。
站在书房外,我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始终下不定决心去敲那扇门。那扇门沉默地静止在那儿,象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以一种固执的姿态阻挡着我和父亲接近。可是我的身体里流淌着父亲的血,这种天生的东西让我觉得我是可以理解父亲的,包括他的作品和他的思想。好多次,我都试图去走近他、试图去打开那扇静止我们心前的门。也许这种心情太急切了,以至每次都惹得父亲不愉快。
父亲写的东西跟我不一样。用母亲的话说,他的一本一本厚重得象砖,而我的则一页一页轻得象纸。母亲不识字,但她的比喻常常都是生动而贴切的。对母亲,我是因为爱而喜欢;对父亲,我是因为欣赏而敬重,这两种感情让我不想成为紧紧拉住他们的那根细线。我想变成一阵风,围绕着他们轻轻地吹啊吹,让这两个悬浮在空中的气球自己慢慢靠近。
唉,我是太想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种心情随着年龄的增大竟成了一种病!
我有一本日记是专门为父亲和母亲而写的,在日记中我记下他们每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分析这些东西背后他们的想法。有时他们一天什么话都不说,我就写自己的感受以及怎样才可以让他们说话。几年下来,日记倒有几本,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跟几年前一个样!
这种疯狂的行为最终还是停止了。因为我发现:父亲和母亲,他们更多的时间是活在自己的过去里。时光无法倒流,那个年代,我是回不去了。于是,我只好重新调整思路,改变策略。
只要有空,我总是找机会往母亲跟前凑,缠着她给我讲故事,讲关于她过去的点点滴滴,并声明是为了创作的需要。这个要求母亲快乐而无限量地满足了我,有些她自认为重要的地方,还会反反复复地说了又说。但父亲那儿就没这么简单,我只能靠自己。他的每一本书,甚至是报纸上的一篇评论,只要能找到的,我都很小心地收集起来,在写稿之余悉心研究,希望能发现一点有用的线索。这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工作,因为父亲的书房里,从来不留自己写的东西。
好在有天,我的辛苦终于感动了上帝。在父亲最新出版的那本《不该忘却的岁月》里,我发现了许多和母亲的故事重叠的细节!我相信这本书的故事有个现实的蓝本,因为在里边,我同时还读到了李清照的那首《芭蕉》!我的名字,天呐,真的来自于《芭蕉》!
“真的吗?这个故事是真的吗?”记得当时我拿着书,第一次欣喜而毫不犹豫地敲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看着我心急火燎的样子,父亲的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来,中间那个深深的“川”字,我横看竖看都象个倒着写的“王”
是的,在我们家,父亲俨然就是个王——一只让人想靠近但又无法靠近的老虎!
“我是想问,书中的那三个人,是不是你、我妈、还有那个我没见过但确实是存在的阿姨?”
我焦急地期待着父亲的回答,不管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奖赏。因为书中说,在那个动荡的、激情飞扬的岁月里,男主人公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一个女人,在这段可以将骨头焚化成灰的爱情面前,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更不要说另一个在背后默默地资助他、关心他的女人了。但激情燃烧后的结果终究不可避免地成了一捧灰、成了男主人公心头永远的痛和回忆,而柴米油盐的夫妻生活,却如涓涓溪流般一直延续。
这个故事对只注重情节的读者而言,可能除了被爱情感动还是被爱情感动。对只会说不会做的批评家而言,可能会指出这里那里的好多所谓“硬伤”。然而我,却从中读出了人性的光辉,感受到了主人公的灵魂在涅磐过程中的痛苦与震颤!不是我比别人优秀,实在是因为我与写这本书的人流着相同的血!
我必须强调,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它的伟大在于让人反省:为什么人越活越找不到自己的根了?为什么生命里与生俱来的美好会象恐龙一样灭绝?为什么现代社会中的我们左手抓住了金钱右手却丢掉了责任?
我想,如果故事中的男人真是父亲,不管他作过些什么,始终都是值得我尊敬和崇拜的!
急切的期待让我的眼睛燃着火。父亲额头上的“王”慢慢松开了,老虎也有温柔的时候,不是吗?
“你以为是吗?”他的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嘲讽的表情,这让我非常失望。
“老虎”发威的时候会骂人,但我从不曾见过这种表情——这种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两败俱伤的苯办法,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他绝对不会用。我的父亲,他是一个高雅的人。
“是!”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表情将我伤得体无完肤,一种本能的自卫让我反抗。
父亲重重地“哼”了一声后,说:“荒唐!”然后再不理我。
那天我是流着泪离开书房的,也许父亲知道,也许不知道,从此之后,那间屋被我列为禁区。原本我是想拆掉横在我们父女面前的墙,结果发现,我最终还往上面加了几块砖。
我放弃了。命吧?如果母亲命中注定要被抛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让时间来慢慢平服她所受到的伤害。在她心中,我是唯一的,父亲更是唯一的,我们永远不可能相互替代。
我决定搬出家去。
面前花钵里的呢块被我不自觉地全部捏成了细细的粉。看了好几次,书房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也许,父亲根本不在家?我又回到厨房去问母亲。
“别去打扰他。”母亲正忙着涮锅。
那么,他是在了。我必须打扰他。
父亲的书房里弥漫着一种很香的葡萄酒味道。记忆中他从来不抽烟,但喜欢酒,以前是白酒,近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改红酒了,而且都是极好的那种。酒香和书的味道缠绕在一起,让我感到眼前的父亲离我很远,很不真实,象一个中世纪没落贵族的故事。
但我今天不是来找故事的。
“爸,我想跟你谈谈。”我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也许是太平稳了,以至听在父亲的耳朵里象一阵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光停留在面前一叠空白稿纸上,连眼皮也没跳一下。对我的话,他只让呼吸加重,从鼻子里发出“唔”的一声,表示他听见了。
他并没有在工作,我确定。因为电脑没开,稿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就连他常用来写稿的那只“派克”笔,也还插在笔筒里!可是他当我不存在的那种态度,让我觉得很受伤。
“我想跟您说,我要搬出去住。”
象有颗针猛然刺了一下他的脊梁,他终于转头看见我了,同时我也看见了他眼睛里压抑着的悲伤。父亲的悲伤,是为我吗?突然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
“因为我长大了。”
父亲嚯地站起来,伴随着他这个动作我全身的肌肉为之一紧。老虎要发威了,我准备着接受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问,甚至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父亲从没打过我,他说:响鼓不用中捶,打人是一种很粗鲁和野蛮的行为。在这方面,他一直表现得是个好父亲。但是今天,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这种方式能让他消气,我是绝对不会怪他的。
“跟你妈说了吗?”象一只被泄了气的广告小人儿,父亲两腿一弯,颓然地又跌坐回椅子中。
“今天下午才刚找到房子,没来得及。”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好好说,别让她伤心。”
父亲开始动手收拾他的书桌。一叠稿纸、半瓶酒、一只空了但还留有残渍的酒杯,他好象摆来摆去总也摆不顺,最后竟将瓶子和杯子同时压在稿纸上推到一边。
这是一只雄风不在的老虎。他的动作看上去是那么笨拙和迟缓,他的心里仿佛有巨大的伤痛,以至他的脊梁被这种伤痛压得再也挺不直。老虎不发威,于老虎而言是种不幸!
“爸,我只是搬出去住而已。”我走过去,拿起那只空了的酒杯。母亲说,葡萄酒营养丰富,酒杯得随时洗,不然会滋生细菌。
“你终究会搬出去的。”父亲不再看我。他拉开抽屉,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这个钱本来是为你留学准备的,可是我没想到你会选择中国文学,选择写作这条艰难的路。既然你不出去,这钱你就先拿去用吧。”
“你不希望我学中文?”我有些吃惊,因为我从来没听他表示过希望我学什么专业,更不知道他早就为我准备好了留学的钱。
“我希望你学法律,可是我不能把我的希望强加给你。”父亲关上抽屉,看我没有伸手的意思,那个“王”字又在他额头上隐隐出现。
“我——我暂时还用不上,再说,我可以自己挣。”
“等你挣到再说吧!”父亲站起身,顺手将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鸭子死了还嘴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月能发多少稿子?”说完把那张卡放在桌子上。
“就要吃饭了,你还出去吗?”因为他引用了一句母亲常说的话,虽然是骂我,但听起来还是说不出的受用,这证明母亲在他心中并不是完全不存在的。
“有事。”
“可是妈特别烧了你喜欢的红烧肉。”
父亲的脚步缓了一下,但最多只一秒钟,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随着门“哐当”的一声响,我再次意识到,我搬出家去住的决定是对的。
厨房里,母亲正忙着摆碗筷。也许是由于红烧肉的缘故,我发现她正沉浸在一种幸福和愉悦的情绪里,就连头上那几丝零星的白发,也因为这种情绪而微微颤动。
“有客人来吗?我听见门响。”
“是爸出去了!”靠在门框上,我有种想上去抱住她大哭一场的冲动,说不清楚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理由。
母亲分发筷子的手明显僵在空中,但很快她就抬头冲我一笑:“那我们就先吃,给他留着。大概是又要加班吧!”
一个男人,常常不在家吃晚饭,三天两头深夜甚至整夜都不回家,理由居然是加班,这未免也太牵强了!但我从不曾听父亲说过加班的话,他只说“有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加班,是母亲为了欺骗自己假想的一个理由。
三副碗筷加上默默无语的两个人,让我觉得餐桌上的气氛很怪异,我们象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以这种方式悼念!试了几次想讲个笑话让母亲高兴,但喉咙里象哽了块骨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待母亲忙完一切回到房间里抱起那件毛衣,我过去挨在她身旁坐下,“大热天的,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吗?爸的毛衣已经够多了!”
“别看现在天热,等慢慢织好,一早一晚的天凉也可以穿了。那些旧毛衣花式已经不时兴,我得把它们拆了重新织。”母亲抬眼看我,手上却没有闲下来,“怎么今晚有空来跟妈说话?是不是脑子又被掏空了没有灵感?“
我被这句文绉绉的话逗得笑起来,因为我平常偷懒不想写的时候总对她这样说,她倒学会了!
“别嬉皮笑脸的,我看你是有什么事找我吧!”
“还是妈最聪明,我哪怕只一点点的心事都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我收住笑,心里想着怎样措辞才不至于说错话让她伤心,“妈,你也知道写东西需要灵感,所以我又要出门,去很远的地方一段时间。”
“我看你最好还是去找个正正经经的工作,哪有女孩子象你这样一天到晚到处乱跑?也不知你爸为什么不管管你!”母亲终于停下手上的活儿,虽然满脸严肃但却看不到一点责怪,“这次又去哪儿?”
“可能是内蒙,也可能是西藏,总之哪里有灵感就到哪里找就是!”
“又胡说八道,别以为我真会相信你那套谎话!”母亲变得笑眯眯的,她说是不信,心底里其实是信的。我曾对母亲说,灵感就象埋在地下的金矿,只要愿意去找,终究会找得到。为了感谢母亲的信任,每次出门后,我总会让她收到的信比任何时候都多。母亲不识字,但她认识那种千篇一律的牛皮纸信封,当她在收发室的表格里“画”好我的名字后,她知道,又有报纸或杂志登她女儿的文章了。“叶心”两个字,竟这样成了母亲生命中既能认又能“写”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