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一天是周末,我下班较平常早了些,在路上一刻也没停留,只顾风驰电掣地往回赶,心里想着趁有两天假期,也好写出个万儿八千字赚点钱。说实话,报社那点工资只够抵挡房租,不另外加班实在没法过得下去。
白天趁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表示歉意,她倒没有埋怨我,只说有时间便回家去吃饭,听语气只当是把我嫁出去了一般,我难过一阵后也来不及多作它想。关于父亲,自从那次在街上碰面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也没通过电话。他和那个姓李的阿姨——唉,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好,就让她在期盼中继续自己的守望吧,也许那份痴心能够感动上天,自己的幸福她可以守得住。
刚开了门,一股复杂的怪味扑面而来。进得客厅,才发现满地的酒瓶子、满茶几的塑料袋,袋子里那些吃剩下的鸡爪子鸭脖子等东西,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后,混合着满屋的烟味几乎让人窒息。眼前的一切告诉我:昨天晚上在这间房子里一定有场盛大的聚会,因为三两个人不可能喝得下那么多酒,更不可能会玩两副麻将牌!
黎巧的“合租公约”里明明规定是一人当一个月的家,但我已任劳任怨地当了快满两个月她却熟视无睹!也难怪,白天黑夜她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看见屋里又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也许就真的忘了吧?我朝她的房间望了一眼,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不得已叹口气后只好把这“家”继续当下去。
在“合租公约”中,关于“当家”这一条款的内容没有明确规定,记得当时问过黎巧,她还反问我:“你没当过家吗?”
“没!”我茫然不知所措。
“所谓当家就是做主。也就是说,在该你当家的那一个月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管理我们共同的家、当这个家的主人,如果另一方对你的工作有意见并能说出正当理由,那么角色可以随时交换,不在乎是双月还是单月。”
太复杂了,我还是没听懂!
由于当时跟她才刚认识,也没好意思多问,免得人家说我弱智。但就是这一点点虚荣心,让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吃尽苦头。原来黎巧所谓的“当家”就是擦地板、浇花、洗客厅的窗帘等等公共工作,如果在当家的日子里刚好遇到电器坏了或下水道堵塞,除非自己会修,否则就去找师傅,费用自理。
“当家”不是一件好差事,有时我为了提醒黎巧该她行使当家作主的权利了,就故意不把工作做那么仔细,可是她要么经常不在家,要么就回来很晚,我这招根本无济于事。偶尔,她也会象突然记起这档子事情来,用很不好意思的口吻说:“对不起啊,我实在太忙了!”终究还是什么都不做,也从来不会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更别说主动交换角色了!
以前,她说唐郎把屋弄来乱得象个鸡窝,可是如今没有了唐郎,这屋却又变成了狗窝——满地都是骨头!
我心里有气,但还是坚持到趴在地上把最后一个墙角擦完,电话却就在此时无巧不巧地响起来。
“对不起,你能来陪我说会儿话吗?”是黎巧的声音,软软的象刚睡醒。
“我正在家忙着呢!”我忍住气。简直莫名其妙嘛,她象长了千里眼,看见我刚忙完似的!
“我也在家,门没上锁,谢谢你了!”
这人太过分了,她甚至舍不得多费一点声音隔着门叫我!我气——气得一把将毛巾狠狠地甩在地上,甚至想将口袋里的垃圾重新倒出来!欺人太甚!忍无可忍!冲着窗台上那盆蝴蝶兰,我大吼一声以示自己的愤怒和反抗。
电话又响,我坚持着没去接。但它好象懂我,就一直响一直响,跟我较上了劲。也许不是黎巧?我想,也许是她,但她确实有事找我而又不方便出来?也许吧!从一开始我就是她的手下败将,现在还是,我终究斗不过她!
黎巧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手机还贴着耳朵,看见我进去仿佛松了口气,坐起来挂断了电话。她看上去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一副很虚弱的样子。
“你生病了吗?”我大吃一惊,赶紧坐在床沿上伸手拭她的额头。
心目中的黎巧是个神采飞扬的女孩,何曾有过这种萎靡不振的模样!我已经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心胸狭窄,后悔自己无情无意。
“你真好!”她伸出手盖在我手背上,眼里闪烁起泪花。大热的天,她的手汗津津的冰凉,“朋友?真奇怪,不需要的时候人一大堆,需要的时候却一个也见不着!”她嘴角一弯又露出一个笑来,象在鄙视别人,又象在嘲讽自己。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有些脆弱。我安慰她道:“我不也算是你的朋友吗?没关系,我送你到医院去。”
“我下午刚从医院回来,这种事本来也算不上是病,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次倒霉遇上!”黎巧叹了口气,她脸上完全没有化妆,皮肤看上去不如平常那般润泽,眼角细细的皱纹随着表情的变化时隐时现,或许是昨天晚上喝了酒又熬夜的缘故吧?毕竟才二十岁,可以说还是孩子呢!
“医生怎么说?不会很严重吧?”凭着女人的直觉,我猜她是得了肚子痛之类的妇科病。
“你装傻还是真的呆瓜啊?”黎巧白了我一眼后又长长地呼出口气,她骂人的神情也很美!“昨晚一大帮人闹了一宿,到早上我突然觉得不舒服,上午睡了半天也没见好转,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去看医生,才知道是又怀孕了。”
“这么说,你快做妈妈了?你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我又惊又喜。象黎巧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生个女儿,天,我真不敢想象,那会是个怎样的美人胚子!
“没有。打掉了。”黎巧眼珠一转,泪花又起。
“为什么?”话问出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傻。黎巧毕竟才二十岁,据我所知,她没有固定的男朋友,更别说是丈夫。一个没有合法父亲的孩子,她当然不想要。为此,我遗憾得直叹气。
黎巧并不知道我心里一连串的想法,她很坦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叶心,也许你还不太了解我,在我的生命中,男人都是行色匆匆的过客。中国人、日本人、美国人甚至意大利人,如果每一个孩子我都生下来,有天我会成为联合国母亲!”
我很想笑,但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她那张苍白的二十岁的脸,我又实在笑不出来。平常我在家的时候,黎巧出门总会来跟我打个招呼:“叶心,我上课去了!”或者是“叶心,我上班去了!”我也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虽然行为有点出格倒也不失可爱,既然有人心甘情愿负责她昂贵的花消,便说不清楚谁对谁不对,但是黎巧……一个人没有权利选择出生,但是有权利选择出生后的存在方式,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着呢?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很丢女人的脸?”黎巧偏着头看我,一绺头发掉下来搭在她脸上,她慢慢地抬起手将它们挂到耳朵后面去。
“你男朋友呢?他为什么没来陪你?”我呆呆地问——问的当然是那个没权利选择自己去留的孩子的父亲。
“男朋友?你问哪个男朋友啊?”她咯咯地笑起来,但只两秒钟,便又痛苦不堪地按住肚子,那种模样不是随便可以装得出来的。尽管我皱着眉,心里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男朋友,男朋友……”她梦呓般的念着,两颗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被面上,瞬间就化开不见了。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煮点东西。”
看见黎巧落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会跟着难受,直到她把两只荷包蛋吃完,碗里连一滴汤也不剩下,我才渐渐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你在学校学的是什么专业?”我没话找话地跟她聊天,这个晚上要想静下来写点什么东西看来是不可能了!
“我不管什么专业,只学谋生的手段。”黎巧又笑了一下,吃完东西后她的精神好了许多,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你一定知道,每逢周末或节假日的时候,大学校门口总会候着各种各样的名车,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会钻进那些车中骄傲地扬长而去,你以为她们都是出去做什么?哼,大学生的身份不过是女人在男人面前的一种炫耀,就象男人开着他们的宝马在街上招摇一般,而文凭就象女人的衣服,当然牌子越硬越好、多多益善,其目的最终也还是为了取悦男人!******的,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好象天生斗不过男人似的!不过也好,他们牛一样地工作,我们公主般地享受,也不见得就差到哪儿去了!哈哈哈!”
我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她在说一种现象,我当然是知道的,但也不好就此跟她展开辩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谁能强求到一至呢?
“男人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道不同但殊途同归对不对?”
“对呀!对呀!还是你有本事,不愧是舞文弄墨的,一句话把我心里想的都说清楚了!”黎巧大叫起来,兴奋得脸都红润了。
“哪是我的本事?”我笑着逗她,“真是个孩子!”
黎巧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有些讪讪地道:“你以为我真的二十岁吗?其实,到冬天的时候我就整二十八了!皱纹是女人年龄的秘密,所以我用高级的化妆品,着装可以改变人的心态,所以我穿高级成衣,幸而这些都有联合国公民付帐!”
在我心中,年龄根本不是女人的问题,不同年龄段的女人有不同的美,虽说青春无敌,但谁又能说百岁老人脸上的千沟万壑不是一道动人的风景呢?只看你从什么角度去欣赏罢了!黎巧的话我不可以都当真,如果她的生日一直那么频繁地过下去,到冬天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八十二岁还不止了!
“怎么?你不信我的话?你和我之间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干吗要撒谎?”
“我相信。”脸上在笑,事实上我有点坐不住了,这种聊天的形式于我没什么兴趣。
“你有男朋友吗?”黎巧对别人的事情似乎一直都充满了好奇,不得已我只好点头。她又接着问:“你这么好,男朋友一定不错吧?他干嘛的?有钱吗?”
我觉得有点累,所以没回答她的问题。侧着身子在床沿上坐得太久,腰也酸背也痛,为了能让她体谅我的难处,我张开嘴象河马那样打了个又长又大的哈欠。
“你和他有没有——有没有那个?”她咭咭地笑,有点不怀好意,对我夸张的表示,却视而不见!
“什么那个?”我懒洋洋地问,双手使劲地揉着眼睛。
“还装,当然是上床啊!”她哈哈大笑,不知为什么这次却没有肚子痛!其实,我并非不懂她的意思,只是这种事不管有没有,在别人面前怎么好拿来说!“脸红什么呀?除非你不正常,性是一个人最基本也是最快乐的需求,你们在一起还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吗?你看那些另类作家、美女作家或是******作家,他们敢公然跟媒体讲自己是在用身体写作、胸部写作或是下身写作,哪一个在避讳谈性呢?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如此死脑筋!”
“可是你为什么就没看到用脑子写作的人呢?”
“不是没看到,是我不想,因为用脑子写出来的书需要用脑子去看,太累人了。并且我还知道,雨果被追债的人逼得狗急跳墙 ,不得已只好爬窗户躲避,曹雪芹一生清贫,到死都没完成《红楼梦》。叶心,你醒醒吧,时代不同了,那些你所谓用脑子写作的人,如果他们活在今天的北京城,我看只能爬到八达岭上去喝风!”
黎巧无限悲伤地看着我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后的万念俱灰。
我无言。就象父亲说的,现在很多媒体缺乏责任感,它们将人的物欲挑动起来却又没有更好地引导,使得人心浮躁、急功近利,从而不可避免地造成人性功能性亢奋之后整个社会的颓废。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现在知道并真正懂得这句话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是的,我选择了纯文学这条路,并认认真真地学习用脑子支配手来写作,也许这样的生活会清贫一些,但我会坚持着走下去。家有万担粮,一日只吃三餐,怕什么呢?生命各有各的精彩,我只坚持自己的那份!
“我猜那个人肯定没什么钱,你这样维护自己的清白也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黎巧见我没说话,又自圆自话地说开了。
“有钱就可以——可以上床吗?”我真的有些生气,她看上去是那么完美,话题怎么就老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绕不出去呢!
“哟,别跟我翻脸,我们不过是在闲聊罢了!”黎巧急忙拍拍我的手,不知是表示歉意呢还是真在跟我开玩笑,“其实并不是有钱就可以做那种事,还得看看是不是顺眼呢!有些自以为是的猪,瞧着都恶心!”
简直越说越离谱了!我站起身时一句话冲口而出:“对,全是些没长脑袋的猪!”
说这句话时,我心里想的确实是黎巧,因为她已经自食其果却还执迷不悟!但我没想过要骂她,更厌恶的是一种社会多发现象。
黎巧看我的眼神变了,怔怔的似又要落下泪来,一时我有点后悔,有点——不知所措。关我什么事呢?莫名其妙地去惹人家伤心,我们不过观点不同而已!
“你说的没错,全******是猪!否则我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躺一下午!”她抬眼望向天花板,两颗泪珠在眼眶中一转,终究没让掉下来。
电话铃响,我趁机退出房间,是唐郎。“黎巧不舒服,躺着呢!”我主动告诉他。
“可是,我找的是你。”声音有点犹豫,“有空出来喝杯酒吗?”
我一看时间,八点多了,加上和他也不是很熟,实在不愿意出去,就说:“改天行吗?我记得还欠你一个故事,改天再跟你讲好吗?”
“谁呀?”黎巧在屋里问。我出来时忘了拉上她的门,她一定是听见我在说她的名字。
“是唐郎。没说什么,又挂了。”我只好又走回去想给她关门,“早点休息吧!”
“你明天不用上班吧?我还想跟你说会儿话。”黎巧可怜兮兮地望着我,那眼神让人忍不下心拒绝。她是一个快二十八岁的女人吗?鬼才信!我打定主意只坐在那儿当件摆设,直到她厌烦了为止。
“你知道吗?唐郎,我差点就让他成为我的男朋友了,甚至为此发狠学了几个月日语,但后来发现他竟比我小了两岁,也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于是分手了。”黎巧独自笑起来,分手的一幕仿佛就在她眼前,还很有趣,“那天我一急便用家乡话骂他,搞得他一头雾水,最后把箱子给他搬到门外才明白过来,还不想走。日本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这样对唐郎是不公平的。“我差点就让他成为我的男朋友了”,这说明黎巧在这件事上处于一个主动的位置,她想让人家留就留,不想留人家别人就只有******。也不想想,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是唐郎!
黎巧没有管我的反应,又接着说:“或许你不相信,我无论是学英语、电脑,还是烹饪、调酒,终究都是为了男人口袋里的钱,你舞文弄墨虽然说起来好听,但又敢说逃得了一个钱字吗?所以我们都是为了生活而学习和工作,只是选择的路不同罢了。这个社会,人最******不是东西!‘笑贫不笑娼’,这话你听说过吗?”
她的话里有话,我感受得清楚却分析得困难,脑子里的故事如暗涛汹涌,冲得我整个人都恍惚得似漂在海上。
“你为什么不结婚?”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想:家是一个最能让人安定的地方,如果黎巧结了婚,她该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妇人!
“结婚?我也想!”黎巧的手指深深地插进浓密的秀发里,滑到前面来的头发就顺势乖乖地排到后面去,她脸上已有了些不耐烦,“但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表示过这种意愿,难道还让我去求别人不成?”
“有什么不成?”
“有事业有钱的人都有老婆,有家底背景的人娘老子又不死,没钱的穷鬼数以打计我却不嫁,好不容易有个死了老婆或离了婚的,年轻的女孩子抢得头破血流,我又不屑!唉,不嫁就不嫁吧,只要银行和保险公司不垮,这辈子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她刚说完又摇头晃脑地唱开了:“魔镜魔镜告诉我,男人到底是什么……”
我笑起来,这个人简直就是中了邪嘛!听她咿咿呀呀个没完,我又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你告诉我这么多事?”
“第一,你今晚听到的一切都是我的真实故事和想法,这些东西很难找得到人倾诉,憋在心里久了会让人发疯!第二,我猜有天你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到时可以为我‘树碑立传’,不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总之能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好!第三,你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不会对我造成威胁也不会带给我伤害!第四……”
“停停停!想不到你的话这么多!”我笑着打断她。
“我一个人是嘴巧——训练出来的,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是‘心巧’——缘份!好了,不再说这些没用的话,我给你看样东西!”黎巧转过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心形的铁盒子,看图案里面该是装的巧克力。我以为她又要在我面前献什么宝,忍住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慢慢把盖子揭开,谁知里面却是半盒纸鹤!纯白、粉紫、粉兰、桃红,色彩缤纷,应有尽有!“这些纸鹤,我也没真的去数过到底有多少只,一只纸鹤就是一个男人,不同颜色是他们带给我的不同心情,粉紫表示欲望、粉兰表示怀孕后的沮丧,大红表示得了许多钱后的喜悦……总之,每只鹤的名字和故事都不一样,我这几年来的一切,都装进这个盒子里了!如果你愿意,我一只一只地讲给你听,一天一只,讲了多少天,我便知道我有多少只鹤了。”
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会是黎巧,短短几年中,她居然存了半盒子男人!她一定是疯掉了,否则绝想不到用这种古怪的法子来记录自己的过去!
叠纸鹤在我上学那两年很流行。当时班里好些男生就因为书中夹着这么一种玩意儿而在上课时想入非非,不得不下来后又找人重新抄写笔记。那只本没有生命的小鸟,因了同学间的友情、爱恋和祝福变得鲜活而有灵性。黎巧,却让这一切应有的美好都失去了!
“只可惜我从不为女人叠纸鹤,否则也可以送你一只。”她右手端着铁盒子,左手拈起一只五彩的纸鹤打量,很为自己独特的创意而自得。那只鹤与其它的不一样,脖子、身子、翅膀分别用不同的颜料上了色,想来是对所代表的男人感情很复杂的缘故。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盒子盖上叹气,“这样吧,我重新送你一样东西,算是对你以后为我立传的报答。”这次她拿出来的是一只丝绒盒子,我见过的,知道里面是块腕表。
“谢谢了,我有块跟你一模一样的!”我想我可没那个能耐为谁立什么传!
黎巧盯着盒子想了片刻,又换了那只白色的玉镯出来,她的宝贝可真是不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只镯子可是我自己买的,虽不值什么钱,但很漂亮,也适合你!”没等拒绝,她抓起我的手就套了进去,“不准再退下来,否则我跟你翻脸!”
躺在床上,我把那只玉镯转来转去地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黎巧是寂寞的,我想。因为美丽,她身边常常有不少人围绕,但是她找不到可以听她倾诉内心的朋友,纵或有,她却又在心里设了防,将人阻止在她的警戒线之外。终于有天,我出现了,由于分量不足以对她造成威胁,所以她才抓住不放,对我敞开心扉。
(八)
闷热的日子渐行渐远,,北方的天空风轻云淡,太阳依旧明亮,却冷冷的不再晒人。国庆前夕,城里有一场大规模的扫黄打非行动,为保密起见,行动被命名为“101霓虹背后”,社里要配合公安部门对整个行动作连续报道。由于我已经过了实习期且表现不错,报道组的名单里自然有我,莹莹也属再编之列,但我们都不知道行动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怎样行动,等待发令抢响的每一秒钟让人极度亢奋。
“你说,霓虹灯背后会有什么呀?”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莹莹。
“到时候你自己看呗!”她白了我一眼,只管往嘴里塞饭。
“从没有和公安局的一起抓过人嘛,好紧张!”
“你是兔子嘴啊?关不住话!”她再次白我一眼,又回头朝周围的人看,那样子好似自己是保密局的局长,臭美!“我吃完了,你好了没有?”
“吃吃吃!我看你早晚有一天要被噎死!”知道自己错,我还是要逞口舌之强,谁叫她比我大呢?莹莹笑了笑不再理我,站起身往外走,我只好放下筷子也跟出去。
“多久没回家看你妈了?”
“今天周末,正打算回去呢!下班后一起走好吗?”
她好笑地回头看我:“答非所问!”
“彼此彼此!”我一点也不让她,她却又亲热地伸过手来挽我的胳膊。
回到家,父亲自然不在。母亲看到我后很高兴,一个劲儿地埋怨我为什么不早打电话回家?她好给我准备些好吃的,语气里不乏讨好的成分,这让我极是歉疚。
“妈,爸不回来你就不准备吃饭吗?”看到厨房里冷锅冷灶,母亲显然还没做饭。
“中午还有冷饭,倒掉可惜,谁知道你要回来啊?”她系上围裙就开始张罗了。
“你想吃什么?我来给你做!”拉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菜。记得以前父亲常在家的时候,母亲每天总是乐颠颠地往菜市场或超市跑,现在看来,父亲是把她唯一出门的理由都剥夺了!
“去去去!等你煮好来吃鸭子都下蛋了!老老实实外边呆着看电视吧!”
我不知道鸭子具体在什么时间下蛋,母亲总是喜欢拿老家的牲畜或庄稼打些比方,让我听了好笑父亲听了皱眉头。但母亲就是母亲,她从不避讳自己来自农村,是一个颇为恋旧的女人,二十年的都市生活并不能改变她的朴实。
晚饭后,母亲在她的房间里为父亲拆旧毛衣,我则拿块布垫坐在地上帮她绕线团,这种感觉让人的心里特温馨塌实。
“妈,爸常常不回家吗?”
“他忙。”母亲的手机械性地动着,低着头仿佛全部心思都在即将被拆完的衣服上。
“再忙总不至于二十四小时不睡觉!”
“小孩子不许说大人的不是!”
小孩子?我早就过了十八岁母亲总拿我当小孩子!本来,我打算旁敲侧击问问她认不认识那个姓李的女人,想想还是把话咽回到肚里,万一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还不又惹得母亲白白伤心!
八点半,我的手机惊天动地地响起来,是李明——“霓虹”行动队队长!我的心被一下提到嗓子眼儿上,跳起来就去拿包,准备往事先规定的集合地点赶。
“这么晚了还出去?”母亲在我背后喊,“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
“对不起,妈,我不能陪你了,有紧急任务!”我边说边往外走,想想自己的话不伦不类恐怕要让母亲担心,又回头笑着补充道:“是社里临时决定加班!”
“真是的!没工作要往外跑,有工作还往外跑……”
让母亲唠叨去吧,我已经等不及听她把话说完了!人还在楼梯口,电话又响,却是莹莹,通知我相同的事,并说她已等在小区门口。这个人行动总是比我快一拍!
八点五十分,十二名警官加上我和莹莹的另外两名男同事分别上了四辆不同的车,风驰电掣般地朝城外驶去。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具体目标,坐在车里两条腿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李队长交代了,一切见机行事,万不可打草惊蛇影响大局,各成员按已商定的口径手机联系,他坐在最后一辆车中压阵指挥。
车驶离四环后转上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上行人稀少,路灯也变得更加昏暗,但不时有车辆往来。我们的车此时已放慢了速度,不久后远远的可以望见前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和闪烁变幻的霓虹,于是车靠在路边停下,开车的警官出去揭了引擎盖假装检查车子。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由于大家都沉默着也就不便开口询问,空气弄得紧张兮兮的,只好胡乱想些事情来缓解情绪。突然,坐在我旁边的陈警官手机响起来,黑暗中把我吓了好大一跳!他接完电话后对前排那名警官说:“叫我们先去瞧瞧动静,第二组随后到,剩下的等我们消息。”又侧过头笑着对我说:“对不起,叶记者,委屈你待会儿扮一下我女朋友行吗?”
陈警官实在是个很帅气的男人,他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高鼻梁国字脸,远远胜过我心中的偶像发哥!为了这次特殊的任务,他们都穿着便装,否则更不知道有多威风。我想,扮陈警官的女朋友一定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便笑着答应了,心底里竟升起一丝做“烈士”的悲壮来
“为什么大家不一起行动?”我终于忍不住好奇,低声问到。
“我们后面那辆桑塔纳,已在这条路上驶了两个来回,我猜是前面那家度假山庄的巡逻车。”陈警官微微笑了笑回答,“进去之后你随着我就可以了,不要随便发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后视镜,果真有辆车在跟着,至于是不是跟了几个来回,我则不知道。
度假山庄的名字叫“星星点灯”,跟天上地下的情景倒蛮相宜,勾得人的心绪浮想联翩。车到大门口便有穿制服戴工作牌的人接了去,也不知停车场在什么地方。陈警官抬起胳膊示意,我在心里犹豫了一秒钟后很自然地挽住他。
我们四个人刚跨进大门,又有穿旗袍的小姐笑容可掬地来引路,并通过耳机告诉前台有客人到。
“不用带了,你们这儿我可没少来!”陈警官面无表情地对那小姐说,显得很有派头的样子。我想:他如果去学表演一定很有天赋!
“给客人领路是我的工作,也是对我们客人最起码的尊重。”小姐不卑不亢地笑着回答,顺便将我们几个人都迅速地打量了一遍,“既是老朋友我就不多做介绍,送你们到大厅后自由选择娱乐的方式吧,今天周末,很热闹呢!”
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周围的环境大概有了印象。“星星点灯”是一个集餐饮、娱乐、住宿、保健于一体的大型度假山庄,占地极广。除了中间一栋五层的圆顶白色大楼外,四周还散布着十几栋单体别墅,虽是在秋天的深夜,我还是可以看得见别墅前的小花园里那星星点点的花草,这种地方根本是现代“桃花源”,不是谁都能来的。
我和陈警官要到四楼的桑拿房,另两位说他们先到卡厅选位置。总台的服务人员于是用电话分别通知下去,让各部门准备接待。陈警官向大厅旁边沙发上的几个男人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带着我往电梯口走。
四楼整层一溜全是桑拿包房,地上铺着深兰色的厚厚毯子,踩上去软软的,让人觉得象在海面上踏波而行。看见我们进门,吧台旁一个十分乖巧的女孩热情地迎过来。她很年轻,生着一张好看的娃娃脸,我猜她不足二十岁。
“是两位吗?这边请!”说话声音细细的。
陈警官不理她,独自伸长了腿往沙发上一靠,又摸出烟来叼在嘴上才在兜里四处找打火机。我刚巧看见茶几下有盒火柴,便拿出来划燃给他点了。
“小姐是刚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陈警官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后,盯了她一眼。
“照顾不周到,对不起!”她的脸红红的,又回头朝走廊那边望。
陈警官笑笑,站起身来随意瞧了瞧道:“以前你们这儿有个阿红小姐,不知还在不在?还有个姓陈的高个子小姐。”
“阿红不在,但我们这里姓陈的小姐有两个,都是高高的个子,不知先生问的是哪一个?”小姑娘想了片刻,又突然高兴起来,“不如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走廊的尽头,墙壁上贴着好大一面镜子,不知是不是给洗完桑拿后的客人梳头擦脸用。小姑娘正要把最后那道门打开,旁边一间屋子里出来一位留着披肩发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叠三只遥控器,看服装有点象个小头目。
“小刘,这个房间客人已经定了,你带两位去九号包房看看满不满意,那儿刚换了个法国的冲浪大浴缸,很不错!”她边说边朝我和陈警官上下打量,脸上是一种很职业的笑容,比旁边的小姑娘可要老练多了。“先生小姐真是天造地设,般配极了!”
“老夫老妻了,用不着这么客气夸我们!”陈警官顺手揽住我的腰,低下头给了我一个迷人的笑容,“不过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们俩人,而是一帮远道而来的生意朋友——唔,这会儿他们差不多也该下飞机了!他抬手看看表,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哟,两位原是大老板啊!”她这次是当真热情起来了,“我姓罗,是这儿的领班,还是我带着你们去挑房间吧?”
“挑什么呀!既然罗小姐推荐九号房,那就先定下来吧,别的等会儿朋友到了再说!”陈警官很大方地挥挥手,“不过,我朋友的品位很高,不知你们这儿能不能满足?”
姓罗的领班望着我不说话,我赶紧笑道:“我们是主人,那些朋友一个个都是玩家,早习惯了!”
陈警官笑着打趣:“可就你成天跟着我,一点自由都没有!”
“这位先生说认识阿红。”姓刘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才说上一句话,我想她起初朝走廊这边望的,一定就是自己这位顶头上司。
“真不巧,我今天一直都没看见阿红,待会儿帮你问问!”领班小姐仿佛是终于松了口气,向我们道过歉后开了刚才小姑娘准备开的那道门,“你们看哪位入眼便选哪位吧,她们腰上都挂着号牌,报给我就行。”说完退了出去。
一进那间屋,我便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透过玻璃,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聚集了二十来个浓装艳抹的女人,她们或聊天或化妆、或搔首弄姿摆出各种造型。无论年龄长幼、高矮肥瘦,几乎个个都穿得坦胸露肩,更有甚者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梳得奇形怪状,象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锦鸡!还有一个更为惊人的发现就是:他们将电影《红番区》里的道具搬到这里来了!刚才在走廊上明明看见贴在墙上的是面大镜子,此时透过两面玻璃墙却又能清楚地看见走廊!这度假山庄的老板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既然如此,我猜屋里的女人也不能看见我们,便朝陈警官咧嘴挤眉做了个鬼脸。他只微微一笑,又带着我慢慢走回吧台。沿途只见每个包间都房门紧闭,听不到有任何动静。
“罗小姐,你也太小瞧我的朋友了吧?如果没有更好的,我们这就走了!”陈警官生气地对领班说完,拉着我佯装出门。
“两位!两位请留步!”领班小姐边叫边快步跑上来,对着我们好言劝到:“象你们这样身份的,我猜也瞧不上那些俗品,所以已经打过电话让人重新找!”
“别又让人倒胃口!”陈警官闷闷不乐地说。
“怎么会?都是走台的,身价很高,象先生说的阿红便是一个!”
大家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橘红色针织连身裙,同色真丝长披肩,整套奶白色珍珠首饰,那项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后长长的直垂到胸口,她朱唇轻点、娥眉淡扫、薄施粉黛、云鬓高耸,足1.70米的个头踩在一双白色高跟鞋上,使得这一切都需要我仰视才可见。
黎巧?我不是在做梦吧?黎巧从来不挽发髻,她嫌老气!黎巧年纪轻轻,不可能有成熟女人的这种风韵和气度!
“发什么呆?不认识呀?”她微笑着过来亲热地拉起我的手,不是黎巧还有谁!“你又在加班么?”
“啊!”我下意识地点点头,立即反应过来不妥又赶紧摇头,“啊——陪几个朋友玩!真是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周末嘛,轻松轻松,跟帮朋友在那边大厅唱歌,有人想洗桑拿醒醒酒,派我过来侦察一下这儿的条件!”黎巧边说边朝陈警官看,脸上依旧笑吟吟的,“怎么,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我叫陈大兵,叶心的朋友。”陈警官笑着替我回答。
黎巧一把将我拖到旁边,故意调侃道:“果真是位帅哥!从实招来,他干嘛的?”
“他——”我嘴一张,差点又说出“他是警官”这样的话来!“他做点小生意!”
“好啦,回去再慢慢审你,小鬼头!”黎巧朝我挤挤眼,很得意的样子,然后由小姑娘引着去看包间。
陈警官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后对我说:“老李已经接到人了,说要先安排他们吃饭,我门不如到包间去等吧?”又问领班:“今晚客人多不多?别待会来了人又没地儿?”
“或许多吧,不过现在时间还早,都没来呢!”领班说话的语气较刚才有些变化,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逡巡,看得我心里直打鼓,仿佛自己是个被人识破伎俩的小贼!一想根本搞反了嘛,心虚的人不该是我才对!遂朝她展开一个笑来,脸上地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跟着陈警官进了九号包房,发现他的神情有点严肃,他在房里转了两圈后,又拉开窗帘朝楼下看。“刚才那个人,她是你的朋友吗?”他背对着我问。
“算是吧,我们合租一个房子。”
“知道她是干嘛的吗?”
这倒真把我难住了。同黎巧住了几个月,也断断续续听她讲了几个关于纸鹤的故事,但我确实不知道究竟该把她归入哪一类群体,说她有工作也可以,说她没工作也对,她是单个的,跟我认识的其他任何人都不同。所以对于陈警官的问题,我只好摇头。
“你是不知道她具体干什么的对不对?”
我咬咬嘴唇,又点头。警官和记者都是擅于向别人提问的人,此时我却觉得自己象个犯罪嫌疑人,只有老老实实回答的份!
“坏了!”陈警官立即打电话给同组的另外两个询问情况,又向李大队长做了请示汇报。紧接着的十多分钟,他就一直不停地在接电话。“撤吧!”他最后对我说。
“为什么?”我傻呼呼地问。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弄到现在,我不明白怎么又要无功而退。
“这是命令!”他似乎有些遗憾。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把事情搞砸了?”事实上从遇到黎巧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觉到不安。
“你已经尽力了,不过战斗才刚刚开始,沉住气,我们换个地方!”
到楼下,发现莹莹他们那组也从别的地方出来,相互没打招呼,分别乘车离开“星星点灯”,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晚确实是因为我和黎巧的相遇使得计划前功尽弃,连累了所有成员,幸亏后来几次突击在大家总结经验教训之后都取得了很丰硕的战果,否则便没有那几篇精彩的连续报道所带来的良好社会反响。
这次任务结束后,李队长有几句话让我感悟到很多东西,他说:“虽然我们战果丰硕,但我痛心!维护一方安定是警察的职责,可我却多么希望有天我们做警察的都能无所事事,甚至不惜为此努力而失业!”
我是一名新闻工作者,当然明白正确的舆论导向才能有益于社会。报道我们生活光明的一面可以振奋人心,让人用更加积极的态度去工作和生活;而报道生活阴暗的一面却可以警示人心,让人迷途知返、居安思危,自觉遵守社会游戏规则。这两方面本是相辅相成、共同为推进社会发展服务的,但如果拿捏得不好,又可能事与愿违,便如练气功的人走火入魔般害人害己!
(九)
一个晚上,我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对墙壁闭目沉思,黎巧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打算出家啊?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她手上拎着一只小纸袋,在我面前日本人似的跪下来,“一个星期不来住,可别指望我会退你房租!”
“有事吗?”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条皮带展开来,“见你平常爱穿牛仔裤,这个应该挺适用的,看看喜不喜欢?”
皮带宽宽的,头上有一个很特别的方形挂扣,是系在腰上很酷的那种,那个挂扣扣上容易不明机巧解开却难。平常我换来换去都是两三条牛仔裤,不过从来不系皮带,嫌麻烦!“别老送我东西让我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你什么似的!”
她把皮带装回纸袋放在我睡的地方,好脾气地笑道:“怎么会?过意不去的该是我呢!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可又有麻烦了,送你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你要真不喜欢,回头扔垃圾桶行了,反正我做我想做的事情!”说到最后,她似乎又真的生起气来,对这个软硬兼施的人,我实在也是没有办法。
“多少钱买的?”莹莹也是个爱穿牛仔裤的人,这条皮带用在她身上应该比我更适合。上次为工作的事她帮了我忙,至今也没来得及感谢。心想先把这礼物收下来送给莹莹,改天再去买一件相同价值的送还黎巧,这样就可以两不相欠了。
“才六百多块,虽是便宜了些,却是我的一片诚意!”
六百多块?我一听头都懵了。还说便宜,差不多抵我十天工资!想来想去,觉得辛苦十天换一条皮带实在也太不划算,无论如何便坚决地塞还给她不肯要了。
“要不,明天我去买一套衣服来送你?”她一定是认为我嫌礼物轻了才不肯要。
“好啦,你要真想谢我便请我吃一顿吧,最好别超过两百块!”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心里一直都在懊恼,觉得对不起大家,特别是后来莹莹又将我臭骂一顿,说我在外面交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这更是让我有口难辩百般委屈。黎巧,我不愿从心里接受她是那种所谓“乱七八糟”的女人,她不象!
“今天晚上,你有工夫听我讲纸鹤的故事吗?”她跪在地上,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我不想再听下去,那些纸鹤有生意人、公务员,甚至是留学生,在她嘴里讲来都是一样肮脏龌龊的伪君子,我不知道真实的成分有多少。
“黎巧,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加班?你为什么要暴露我们?难道那家度假山庄的老板是你朋友吗?”我答非所问。心里想着本不该问她这些问题,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问出来,期望着她能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谁知她却哈哈一阵大笑,好象我的问题提得十分愚蠢。“你那点演戏的本事,我一试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度假山庄的老板我认识倒不假,只是朋友嘛——算不上!我们只是一种利益上的合作。叶心,说不上任何理由,我从来都不想在你面前隐瞒什么,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认定了你会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我所做的一切旁人或许会不齿,但你会理解并宽容。那晚让你们白跑实是情非得已,因为我必须维护我手下小姐的安全, 保障我自身的利益!”
这就是黎巧给我的理由!我确实不会不齿,但也绝非有能力去“宽容”!
我又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玻璃墙后妖冶怪异的女人,她们象一件自己会动的商品,努力地展示自以为是的魅力等着别人去挑选,而黎巧,正是这些商品的主管人!这个现实让人又心痛又沮丧,只恨不得它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那些——那些小姐,你为什么把她们象动物样地关起来?”问这句话,我已经有点力不从心。黎巧那张美丽的面孔在我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淡化成记忆中蝴蝶扇动的翅膀。
“动物?你说她们象动物?”黎巧怔怔地看着我,脸上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是有人要关她们,而是她们削尖脑袋自己要往里关。想多年以前我也是那样走过来的,但是今天,我已经在这个圈子里站得比所有人都高,就算她们要做我手下的小姐,也够不上资格了!唉,是龙是虫全看你怎么摆弄,是虫就只能钻木,是龙就要有龙的气度,上了哪座山就得唱哪座山的歌,生活就是这么现实!”
黎巧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她自己的理论,听得我事是而非,不大明白她判断一个人是龙是虫的标准是什么。生活是很现实,但她的生活跟我的生活实在相距甚远,于我来讲就如空中楼阁一般。“那么,你认为什么样的小姐在你手下才够资格?”我问。
“那晚你们不是要找阿红吗?就是那样的。她们年轻、才貌双全而又时尚,所以挑剔、自由、也相对安全,与人一起象朋友聚会一般,更多了几分生活的情趣。那晚会遇到你,也是我想先上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客人找,能不能出得起价。”
说来说去再高级还是商品!关于阿红这个人,我事后问过陈警官,他说是根据情况现蒙的,就算错了也没关系,那种场所混的女人,又有多少是讲真话的呢?
“黎巧,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适合你的工作,干嘛……”
“干吗要靠当妈咪和叠纸鹤过日子是不是?”她微微一笑接过我的话,仰身躺在地板上,用臂弯枕着脑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叶心,你不觉得跟男人在一起很好吗?他们带给我快乐的同时也带给我金钱,至于那些不愉快的心情,完全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看来我真是没办法了解她。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发生那么多******案,但几乎没听说过女人******男人,”黎巧在黑暗中嚯地坐起,吓了我好大一跳!“不知你信不信,如果三天没有人陪我,我就会有这种冲动!”
食、色,人之性也。难怪——难怪!我顿时目瞪口呆,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国庆当晚,黎巧按约定请我吃饭,她说朋友很多,为了避免照顾不周冷落了我,我可以自己带一个熟识的朋友去。
莹莹值班不能陪我,红彪有应酬反邀我过去,正当我打算哪儿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