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凡人故事系列
张 杀 匠
杀匠就是屠夫的意思。张杀匠是专门杀猪的,至于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在南门外,人们从不因为张杀匠地位卑微而把他排斥在南门外名人之例。想当初杀匠一家在计划经济年代那硬是风光无限,南门外的居民可以不知道县长是哪个,但如果不知道张杀匠的人,那就太孤陋寡闻了,是要被南门外的男女老少鄙视的。在那个人人瘦骨伶仃、满面菜色的年代里,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张杀匠就显得格外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张杀匠长得膘肥体壮、面泛油光,一年中除了冬天,他那圆滚滚的肚皮总是露在外面,有好事者曾做过实验,说那深陷的肚脐眼能装八钱酒,光凭这点就把那些饿得肚皮巴背的大男人小女人们羡慕得呼儿嗨哟!沾了张杀匠的光,张杀匠的儿子张闷墩儿成了我们一帮青沟子娃儿的头儿,他常常摆他们家吃猪大肠的龙门阵,谗得大家晚上做梦都嚼被子,早上起来看见被头被清口水湿了一大遍,从此立志长大后非杀匠不当!
听很有些岁数的老人讲,当张杀匠还不叫张杀匠的时候,他并不是杀猪的,也没个正经的事做,喜欢凑热闹、往人堆堆里钻,偶尔碰着个外乡来耍猴戏的或者是卖狗皮膏药的,他会从人家扯场子开始看到人家撤摊子——但从不会从口袋里掏半文银子出去。他没有钱!因为穷,老一辈的人又觉得他游手好闲,所以到了该成亲的年龄,南门外方圆十数里的姑娘没一个肯跟他过日子。张杀匠早就父母双亡,也没个兄弟姐妹,虽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乐得逍遥,但随着男性荷尔蒙分泌的高涨,他还是做梦都想身边有个女人。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有追求的动力。就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当张杀匠从那个荒诞的梦中醒来再也无法入睡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为女人奋斗!
二十年来从没正经做过事的张杀匠突然想要正经做事了,这事成了南门外的爆炸性新闻,要搁现在,肯定上社会版头条!老少爷们儿或是娘们儿要是在街上遇见他,那一定是双眼放光、热情洋溢地拽住并关心上好半天,实则是为了问出点独家内幕,成为茶余饭后左邻右舍目光的焦点。张杀匠从没这么郁闷过,二十几年来的郁闷堆在一起象芭蕉精一样地缠住了他,搞得他头痛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他还是没弄清楚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是劳动力,张杀匠一身蛮力和满腔斗志无处发泄,热血沸腾得令他发高烧!要不是一场猪瘟恰巧降临,张杀匠兴许早就呜呼哀哉,又哪会成就后来的美名!
张杀匠是个乐于助人的人,那场猪瘟来势凶猛,各家各户都要赶在猪死之前眼含热泪捅它一刀,以保证肉色看上去鲜美一点,能多卖一文半文银子。张杀匠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人家死了猪跟死个人似的,已经够悲伤了,自己何不去帮帮忙呢?于是提刀上阵忙得不亦乐乎!一天大大小小十几头猪杀下来,虽说腰酸腿痛,心里却有种从未有过的爽劲。帮人杀瘟猪张杀匠没想过要酬劳,但乡人淳朴,不好意思让他白忙活,一笼猪肺、半副下水、或者是两块煮过的猪血,他们硬是要塞给张杀匠以表心意。偶有一家母猪小猪一圈十几个全部死光光的,虽说主人家早已哭得天昏地暗,临走的时候,还是非要张杀匠带回个小猪崽。也有例外的,那是因为平日里关系不错,留了张杀匠喝酒、吃干煸瘟猪肉。这样一个月下来,张杀匠屋的腌猪肉、猪下水够他吃几个月!
自从下决心为了女人奋斗后,张杀匠成了有心人,一场来自猪的瘟疫带给他不少灵感。他想:猪瘟不可能这样一直延续下去,他往后的日子,也许可以仰仗杀猪过活呢。因此,他在帮人杀猪的过程中处处留心,总结了一大堆经验。张杀匠认为,猪跟人其实是一样的,面对灾难的时候会恐慌,受到伤害的时候会痛苦,唯一不同的是人有语言,可以用语言捍卫自己的权益,甚至通过语言联合同类打击对手。然而猪毕竟是猪,它们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注定了被人宰杀的命运!从这个角度说,张杀匠觉得猪是弱势群体,值得同情。所以每当有猪要命丧屠刀之前,张杀匠总是先挠挠它们的腿根子、拍拍它们的脑袋,连哄带骗把这些可怜的苯家伙弄到一快条石前,然后三两个人扯住尾巴、脚杆和耳朵,将之按倒在条石上,在它们刚感到恐慌的时候,手起刀落,对准猪下巴窝一寸半处,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哼叽哼叽”魂归南天门了。所有看过张杀匠杀猪的人都觉得他很有杀猪的天赋,假以时日,成为职业杀手不在话下。他自己也很是有些得意,觉得只有这样才算对得起猪、对得起猪对人类连皮带毛的奉献。当然,这些文字张杀匠不可能写得出来,他不识字,只是想想、说说罢了。杀猪心得他都画在一个本本上,杀了几十年猪就画了几十本,里面、外面、正面、侧面、可透视的、不可透视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处器脏,少说也画了几千张!不识字的张杀匠画得一手好猪,这也成为当时南门外的一大奇谈。
猪瘟过后的张杀匠有了些人缘,也聚了些人气。南门外和周围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杀猪杀得好,手脚也利落,为人还仗义。家底殷实的人过年过节杀猪找他,平常人家婚丧嫁娶要杀猪也找他,杀来杀去,名声渐渐的就杀响了,于是开始收费,杀一头猪五毛钱。严格说来,这会儿的张杀匠还不是个职业杀手,因为一年中他总是有好长的空挡期,他仍然无所事事,到处溜达,见人就谈猪,顺便也谈谈姑娘。说来也怪,乡邻们跟他谈猪谈得火热,但话题一转到姑娘身上,大家就有点接不上话。张杀匠只好继续着他的郁闷。
眼见着跟自己一起穿开裆裤的男男女女都婚的婚、嫁的嫁,相继牵儿抱女,张杀匠觉得自己跟猪一样值得同情。手起刀落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那个痛,相信只有猪知道!
不知从哪天开始,张杀匠出门的时候喜欢在包包里揣两块水果糖,在街上看见别家的娃娃,瞅瞅四处没人就故意把糖摊在手心里,教唆那娃儿喊自己爸爸,然后换颗糖去。时间一长,满街的娃娃老远看见他就追着喊爸爸,搞得那些娃娃的妈很是尴尬,拽过孩子就揍,并命令从此不得靠近张杀匠。茶余饭后,大妈大婶们又多了些谈资,说张杀匠想女人想得都快疯了!
张杀匠确实快疯了,要不是第二年春天那个讨口的女人象猪瘟样恰时降临,张杀匠就真的疯了也说不定。那是个外乡的女人,三十多岁,说自己的家乡遭了灾,家里人都活不下去了才出来讨口。张杀匠同情她,带她回自己那间破屋准备给她两根红苕半碗米,谁知那女人看见烟熏火燎的墙上还挂着好几块腌肉,腿就再也挪不动了,只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说自己的不幸,听得张杀匠也跟着一声接一声的叹气,一直叹到天黑也不见那女人有要走的意思。张杀匠想女人,但他还算有良心,那个晚上,有人看见他披件破袄在屋檐下蹲了一夜。外乡女人来后就把张杀匠那间破屋当成了自己的家,里里外外忙活了好几天,张杀匠在屋檐下一蹲二蹲的兴许也是遭不住,不知怎么的就搬进屋里去了,再过一年之后,就有了个儿子张闷墩儿。
女人是天使、是活菩萨。有了女人后的张杀匠士气高涨,眼睛也亮了,腰板儿也挺直了,一把杀猪刀更加使得出神入化,名气早已翻过沱江河、翻过四里八乡飘好远去了。这时的张杀匠又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天赋,那就是“批”猪的体重。他那双眼睛就象被注入了魔力,经他“批”过的猪,横竖不会超过半斤的差错。这项有如神助的本领让张杀匠成了养猪户的香饽饽,人们宁肯相信张杀匠的眼睛也不肯相信国营食品公司用来收猪的称,要是哪家的猪被称得跟张杀匠“批”的相距一斤以上,那一定是要理论出个输赢的!
张杀匠“批”猪的本领为他后来成为国营食品公司的职业杀手奠定了牢不可破的基础!
二十一世纪中国最缺什么?人才!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尤其缺的更是人才!因为是个人才了,张杀匠的名气象一股旋风横扫方圆十数里,而这股旋风的中心就是资阳南门外。最早那些没把女儿嫁给张杀匠的、受张杀匠所托却不愿帮他做媒的,都后悔得肠子打结,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但已经是个人才的张杀匠还是老样子,他对四里八乡的乡邻一如既往的好,尤其对年长自己近十年的女人好,因为他觉得是这个外乡女人给他带来了好运。
人倒霉的时候横竖都倒霉,人好运的时候就是你躲好运还是想方设法的来缠你,张杀匠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好运缠得脱不开身了。因为“批”猪的事,他的名号早就把国营食品公司的“星探”的耳朵震的发痛,加之领导“慧眼识猪”,认为张杀匠是个“人中猪才”,三顾茅庐非要请了去“吃国家饭”。别看是合同工,这在当时可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职业呢!在那个买肉要凭票的年代,张杀匠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张杀匠是个人才,所以他成职业杀手了!
每天天不见亮,张杀匠就提着一套泛着青光的刀赶往食品公司屠宰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得那些笨猪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一般说来,“杀口肉”是很多人都不愿吃的,看着就不爽眼。但张杀匠杀的猪切口很小,创面平整干净,就象外科医生在人肚皮上动手术一样精准,这项技能据说填补了食品公司关于杀猪的某个技术空白。“杀口肉”就此每斤上涨五分钱,为公司年收益回报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知名度高到不能再高的时候,张杀匠开始厌倦起这些虚无的东西来,他觉得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更能让他塌实、幸福。于是,一背筐一背筐连着许多肉的棒子骨、三天两头的肥猪脚杆、大块大块的精肋排、猪尾巴、猪脑壳、猪舌头,总之除了猪牙齿,没见他不往家里买的东西!于是他们家邻居可遭殃了,门死死的关严还是挡不住那一阵一阵飘过来的肉香。那会儿好多夫妻莫名其妙的吵架、娃娃莫名其妙的挨打,据说都是肉香惹的祸!
外乡女人象面团一样膨胀起来,张闷墩儿肥头大耳壮实得跟头猪似的,张杀匠的肚脐眼儿也开始慢慢的陷下去。这个时候南门外的男女老少如果谁还不知道张杀匠,那就不是孤陋寡闻,而是典型的白痴!其实,张杀匠自己吃肉的时候也没忘了别人,南门外的乡邻谁家娃儿谗了想吃最肥实的肉,谁家老人补钙要买棒子骨,这些对大多数人来说难而又难的事,张杀匠总能搞得定。一时间找他的人踩破门槛,比县长家的客人还多了好几倍。
张杀匠不再郁闷了,他觉得自己很快乐。
买东西不要票了,市场开放了,吃肉再也不是难题。当南门外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这种喜悦中时,张杀匠找了个黄金口岸,扯起了自己的肉摊子。人们出于惯性总往他的摊子上跑,抢走了国营食品公司不少生意。
钱多了,腰包鼓起来,张杀匠带着老婆娃儿搬进了自家修的小楼房。他们家那套花一千多块钱从省城买回去的牛皮沙发,据说是当时资阳城最洋盘、最昂贵的家具,某些领导的家属还专门跑去试坐,说是象坐在人的怀里一样,安逸得无话可说。
张杀匠的事业如日中天,钱越来越多,具体多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反正包包里随时一摸就是一大把,家里箱子角角放的是钱、柜子角角放的是钱,就连床上席子底下垫床的也是一层一层的钱。那时中国连商品都匮乏,更不要说啥子奢侈品了,所以张杀匠简直就犯了愁,这么多钱,真不知该拿来怎么用!他那外乡老婆提议过把钱放到银行去,但张杀匠不同意,花花绿绿的现票子拿到银行去换回一串数字,怎么看都觉得吃亏。钱可以直接拿去买东西,数字却不能,比较之下,张杀匠更喜欢现钱。买不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张杀匠唯一想到的就只有吃。吃鸡、吃鱼、吃鸭子、吃猪——猪身上的任何部位,想吃哪里就吃哪里!张家的小洋楼成了南门外的标志性建筑,张家的吃穿引领着南门外的时尚,张杀匠成了南门外男女老少的楷模。饭桌上大人教育孩子例举的是张杀匠、床上夫妻共谋发家致富例举的还是张杀匠,就连年轻女娃娃找对象也要垫着脚尖尽量去靠近张杀匠的标准。张杀匠!张杀匠!那二年辰,张杀匠脑壳上的火硬是旺得快烧房子!
老人们常说,人行大运气太盛,往往会伤到身边的人。这种说法原是迷信,不可当真,但它的的确确应在张杀匠身上了——他伤到了自己的老婆。当然,他老婆不是直接伤在他的“气”下,而是吃得太好,长得太胖,连带肚子里的娃娃也太胖了,又没及时上医院,大出血,抛下哭得双眼淌血的张杀匠和张闷墩儿,一去不返。孩子被医生救活过来,是个女娃娃,因为没有奶吃,一个月之后,原本肥嘟嘟的她就瘦得象片菜叶子,惹得南门外的大妈大婶陪着掉了好长时间的泪。
尽管上门提亲的人多得跟蝗虫样,张杀匠还是没有再娶,对那个他认为给他带来财运的外乡女人,他是动了真情。猪照杀、肉照卖、钱照样多到用不完,张闷墩儿和张幺妹儿在父爱的包围中茁壮成长。
长大成人的张闷墩儿子承父业。他开了家屠宰场,但并不亲自杀猪,闷墩儿原生态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的生态猪肉畅销国内市场,听说目前正在跟东南亚某个国家谈合作,要在南门外建一个现代化生态猪养殖和宰杀基地。按闷墩儿董事长的设想,未来的生态猪宰杀再也不会有血腥了,活猪从机器这边进去,那边出来的是已经分割好的干干净净的猪肉,并且这个机器还能自动去除激素、农药残留以及任何对人体有害的物质,这就是科技给人类和猪带来的进步!
这叫杀猪吗?都这样了,杀匠还用来干吗?听着儿子的宏伟设想,张杀匠有些不以为然。同时,他也觉得气紧,想咳嗽。也许,自己是老了吧?他想。
2005年,资阳的猪再一次遭受灾难,与几十年前那场猪瘟不同的是,这次人也被牵连其中,因为猪链球菌不只感染猪,还感染人!这是人和猪面临的共同灾难!就连国家卫生部也高度重视,紧急下派专家赶来支援。一时间人人谈猪色变,张杀匠的光辉业绩至少有两个月没被人提起。张幺妹在这段时间成了大忙人,张杀匠厚厚一摞猪的解剖图激发了她的创作灵感,她在自己的网站上制作了一段足有十分钟的FLASH,主题是关于一头猪的命运。FLASH制作得很生动,引得成千上万的网民参与大讨论。当然,这种讨论是没有结果的,因为大家讨论的问题是:猪的命运究竟是猪造成的还是人造成的?如果是人,那么究竟是养猪的人、杀猪的人还是吃猪肉的人?关于猪的问题是没个定论,但大家一致同意:地球是所有生命共同的家园。
张幺妹儿也把这段FLASH放给张杀匠看,并说:这是猪在万般无奈之下对人类的自杀性报复!张杀匠看完后觉得自己的心很痛。真的很痛!
一次在猪血盆盆里洗过手之后,张杀匠就对所有人说,他老了,再也不杀猪了,并让大家别再叫他张杀匠,叫张师傅或者是老张都可以。那套他赖以成名致富的杀猪刀也光芒不在,被张杀匠裹起来埋在了地下。
还有件事南门外的男女老少都不知道:杀了一辈子猪、吃了一辈子猪肉的张杀匠改吃素了。这是我偶然在张幺妹儿的博客上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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