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天快要中午的时候,我去找好朋友韩莹莹。她是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在我搬家以前,我们还同住在一个社区里。没办法,谁叫人要为五斗米折腰呢?不得已我只好走走“捷径”了。
在莹莹的引荐下,我很容易就谋到了一份文字记者的工作——这中间多少可能也有父亲的功劳,因为在我“自我推销”之后,莹莹巧妙地介绍了我的家庭背景。
“子鸣啊?我们是老朋友了!”总编先生摘下他的老花镜,两条厚重的眼袋就耷拉下来,他乐呵呵地道:“不愧是将门虎子,很好!你父亲最近又在准备什么大作?我们很久都没见过面了!”
“他是比较忙,但我也不知道他忙的什么。”我心里有点忐忑,他认识父亲,这点让我始料不及,“何老师,我找工作的事可不可以麻烦您先别告诉我爸?如果我以后表现得不好,你们随时都可以辞掉就是。”
“怎么?你爸在家里不民主吗?这可不象他!”何总编有点奇怪地问。
“他可民主了!但不喜欢我打着他的旗号做事。”
“这就是他不对了,你爸的旗号固然很响,但如果你没有真才实学,我们怎么可能用你?等下次见了面我要好好说说他!”不知为什么,何总编的话竟让我有些感动,如果父亲能象他一样善解人意该有多好!
从报社出来,莹莹请我去附近吃麦当劳。她只比我大一点,或许是职业的缘故吧,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性情跟我完全不同,但偶尔温柔起来,却又让人受不了!
“又跟你爸闹别扭了是不是?又是搬家又是找工作,想好了不用再走遍万水千山了吗?”她猛啃着手里的牛肉巨无霸,象三天没吃过饭,噎得直翻白眼。
虽说刚找到了新工作,但我还是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用吸管拨弄着可乐里的冰,我自顾自地说到:“想不到这个圈子这么小,你说何总编怎会认识我爸呢?”
“那有什么稀奇?没听说地球都快变成村了吗?”莹莹咕噜噜吸了一大口水,似有些不屑于我的提问,“连何总编都说你们是将门虎女,我看你还是委屈点多跟你老爸混混,说不准在这个圈子里出人头地的日子也就为时不远了。”
“你知道的,我爸他好象并不在乎我这一生该何去何从,他总说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指望别人送给你成功和幸福。有时我真的很怀疑:我会不会是他和我妈在路边捡来养的孩子!”说起父亲,我满肚子都是牢骚,而这些话又绝然不敢对母亲提起。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终归还有父母,而我——母亲是什么样子我全然不记得了,唯有靠一张小时候的全家福去想象。”莹莹似乎感染了我的不快,情绪有些低落,但马上,她就又振作了,“虽是如此,我还是要尽可能每天都过得快乐,幸福和快乐是一种心态,成功也不是别人认为你有多么大的成就,而是自己是不是一天天在往前走。阿心,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们的痛苦、欢乐、我们所付出的一切,外人或许看不到,但上帝都知道呢,好人终会有好报的。”说完,她的眼睛就穿过玻璃窗望出去,好象在蓝天白云的深处,上帝就真蹲在那儿看她。
“可惜咱中国人信基督的不多,否则你可以改行当牧师!”我笑着打趣。之所以笑,是为了冲淡某种气氛,这个善感的小女人,她相信上帝,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就在上帝身边。
“是啊,看我又班门弄斧自讨没趣,没良心的家伙!”莹莹将纸杯、食盒一股脑儿捡进盘子里,用手掌支着下巴看我,“你这么慢腾腾的,我可要等不及了!”
“去吧去吧!”我朝她挥挥手。透过玻璃看大街上车水马龙,靓女俊男如过江之鲫,莹莹的离开不会让我觉得寂寞和无所适从。但就在她拿着包绕过两张桌子时,我又大声叫住她。
“又什么事?罗嗦!”她倒回来在我面前重新坐下。
“改天你到我新搬的地方去,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我神秘兮兮地对她讲。
“新换了男朋友?”她一下就来了精神,“早该如此了,那个付红彪并不适合你!”
我哈哈一笑道:“什么呀,是女的,漂亮得不得了!”
莹莹睁大了眼睛看我,仿佛觉得我的话很不可思议,最后甩下一句:“神经嘛!”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我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思前想后笑得不可自抑。
跟红彪约了一起吃晚饭,我便不想东奔西跑折腾时间,于是决定去新华书店。
说来也许有人不信,从小到大我读过的书实在不少,但真正让我舍得下心用钱去买的书却寥寥无几,摆在房间案头的,通常就是一本字典加一本词典,节约下来的钱,都被扔在旅游线路上了。虽是不爱买书,却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书,父亲上千的藏书全是精品,北京各种各样的图书馆里书多得让我一辈子也读不完,特别是近两年,书店卖书全是开架式自选,很多地方还配了音乐和空调,你尽可以在里面读个够。常常,我会坐在书店的地板上,从早上开门直到晚上关门,偶尔实在过意不去,便买一张小小的地图。这种获取知识的方式常令我感到汗颜,但象一个吸毒上了瘾的人,我是欲罢不能。好在自幼养成了快速阅读的能力,并且记忆力也不算太糟,总不至于翻来覆去把一本书看到人家不好卖。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红彪打电话给我,说是他有会要开,让我直接上他公司去。心想路也不算太远,就一路晃晃悠悠散着步去吧,也免了坐在椅子上傻呼呼等人的无趣。
红彪的公司和厂区被大片的草地和水池连在一起,很宽也很整洁。那座完全用玻璃搭建起来的办公楼,在夕阳照射下金光闪闪,象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红彪说,这个建筑代表了他们的企业精神。
大门里陆陆续续有人开车、也有人步行出来,我则远远的站在门外的路边上张望。倒不是怕那威风凛凛的保安,实则不愿有相识的人对我指指点点、侧目而视。这地方我并不常来,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知道我的,也不明白他们看我的眼光为何会那么奇怪,想来是红彪在他的公司贵为老总,人们自然对他身边的人比较关注,更对他的女朋友期望过高吧?也许,是我令他们失望了?不知什么原因,我突然就想到了黎巧,如果是她站在这儿,这些人的表现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低着头,双手的大指头勾在裤袋上,心里无端端地就跟自己生起气来,飞起一脚将一只矿泉水瓶盖踢出老远。
“嗨,叶心!我是唐郎,还记得吗?昨天我们才见过!”瘦瘦长长的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的,看上去满脸惊讶和高兴的样子,“昨天你说的话真有意思,我回去查过词典,原来‘雀巢’不是咖啡,牛头也不长马嘴,表示——表示是不相干的两样东西,是这样吗?”
看见他对学习的认真劲儿和发自心底的笑容,我也忍不住高兴起来,“我们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呢!才隔一天又遇到,真是巧!”
唐郎怔怔地盯着我,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我想他又没听懂什么叫“梁山好汉”,遂道:“看过《水浒》吗?”
“没!”他茫然地摇头。
“好,如果我还能第三次见到你,就跟你讲这个故事。”我随口许下承诺,眼睛却不断往大门望。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红彪却连影子也没看到!
“你在等人吗?”
“是的,约了一个朋友。”
“这就对了,我是这家服装公司的设计师,你要第三次见我很容易,到这儿找我准在!”
我回头给了他一个微笑。谁说要找他了?我不过是说如果可以“碰得到”的话!况且我事先也不知道他会在这儿上班,倒好象我是专程来见他似的!“这儿还行吧?”我有些心不在焉。
“很自由、很民主、很开心。”他思索着,努力寻找适合的词来表达他的意思。
电话响了,是红彪!原来他开完会后在办公室等着我。
“你朋友是谁啊?我认识吗?”唐郎顺着我的目光朝办公室张望,他的话多得几近罗嗦,我有些不耐烦起来。
“姓付的。”很淡的回答。
“真巧啊,这家公司的老板也姓付呢!不会是他吧?”他眉头微微地皱着,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呆呆的。这个人,表情太丰富了,谁知道他这会儿又在想什么!我再没心情去理会他。
红彪的车很快开出来,是那辆黑色的宝马。唐郎显然也看见了,说了声“再见”后匆匆而去。
“你们认识吗?我是说唐郎。”上车后,红彪仔细地看着我的脸,随即又说:“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了吗?”
我笑了笑,尽管这种话他常问也并不需要明确的回答,还是忍不住为他的关心生出些许感动。“他说他是你们公司的设计师?”
“一个很有创意的设计师,正在北师大学习中文。”红彪平稳地开着车,唐郎的影子在窗外一闪便远远地向后退去。通过后视镜,我看见他也在盯着我们的车望,脸上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的家族在日本也是从事制衣行业的,说出来不怕你惊讶,那个牌子跟‘三宅一生’比并不逊色呢!眼看中国入世在即,他的家族正雄心勃勃地计划着要来中国市场分一杯羹,所以才派了他来打前站。”
“那他不是成间谍了吗?可你却为什么还要养虎为患替自己留个竞争对手?”对红彪的做法,我多少有些不解。
“没有竞争何来进步?与狼共舞是大势所趋,回避现实可不是我的个性!”红彪微笑着说这番话时,脸上的勇敢和坚定看来让人肃然起敬。
“唐郎汉语讲得不错,他来中国有很长时间了吗?”
“这个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他母亲是中国人,大概从小受了些影响吧?”他顿了顿,又想起开始的问题来问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把那天初遇唐郎的情形加油添醋地跟他作了一番描述,直听得他将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大笑不止,“你……你怎会那么可恶?”
“可恶?他刚才还讲那天我说的话很有意思呢!”我边替他拍背边一本正经地道,生怕再胡诌下去他会笑得岔了气。
“以后可别再那样整人了!”红彪止住笑重新发动车子,“最好别再跟他来往。”
原本我还想问:一个特定要做服装的人为何还要专门花时间去学习语言?听了他的话后便怕问得多了让他误解,只好打住不说,跟自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事。
我们的晚饭很简单,红彪跟我说话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特别是越到后来,他看表的频率就越高,这样的事情以前绝然没有。
“有事吗?”我心里有些不满,有事就不该约我吃饭嘛!
“七点半要上课。”他避开我的目光,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时间改了?”我很奇怪,因为他念MBA是周末上课。
“不是。因为我想突击一下英语,前些天便在一个学校报了晚间班,事先也没想到今天的会要开那么长时间。”
我心下顿时释然,禁不住又心疼起他来。世界越变越小,竞争越来越激烈,看来当老总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轻松自在!“好了,那你快去吧,我已经吃饱了。”我站起身把包拿在手上,“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就不用再送了。”
“叶心!”刚走两步,红彪就在后面叫,“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呢?”
“大概还要过几天,也许是下周吧。”我回头笑望着他,“怎样?”
“明天我要出躺差,那个城市有极美的海滩,如果你有空就跟我一起去吧。”
我倒回去,将半个身子挂在车窗口,“遇到这种好事,没空也要找空,谢谢你!”
红彪深深地望着我,微微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脸蛋,然后把车开走了。他有点反常,我暗自想,但没往心里去。有一次愉快的旅行在等着我们,这个消息足已让人兴奋!
我并没有急着去赶地铁。走在宽阔平整的街道上,享受着夜晚习习凉风,我放任自己在这座城市里随意溜达。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会真正觉得作为一个市民,在享受这座城市所赋予我的一切。兜里没什么钱,但放眼看去,那些着汗衫拿扑扇牵孩子的人们,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多么自然而甜美,谁说快乐与钱的多少存在必然联系呢?一个孩子的诞生可以带给一个家庭巨大的幸福,一声亲切的问候可以带给人满心感动,就连给外乡人指路后得到的那声“谢谢”都是可以让我们高兴的啊,少一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身旁有几个年轻的女孩说笑着走过,衣袂翩然带起一阵微微的香风,我吸吸鼻子,想:她们此时也一定在快乐着什么。殊不知,这些女孩于我这个路人来说是一道靓丽的风景,我因为她们的快乐而快乐,并为她们花钱买香水却让我得到享受而心下暗自欢喜!
街道上路灯昏暗,商店橱窗的灯却又亮得耀眼,站在玻璃外跟那些没有生命的时尚“男女”进行一番无声的交流后,我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才心满意足地往地铁站一路飞奔。
走进黑呼呼的院子,迎面的那棵大树老朋友似的等在那儿,我的晚归没有惹来它的抱怨,它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在等着我回家,心底里顿时就升起一丝暖暖的感动来。我想如果我能是只小鸟,一定选择在它肩上筑巢,每个晚上在它的故事中入睡,每天清晨在第一缕阳光中为它唱动人的歌。
“嗨!嗨!”就在我随着心里的节拍转动锁孔的时候,右手楼梯旁端传来一个惊惶不解的声音,伴着这声音他整个人“嚯”地站起来,看样子正处于一级战备状态,“你为什么开黎巧的门?她不在家!”
事实上他的一声大吼让我也毛骨悚然,等到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那张脸后,才靠在门上长长地嘘了口气。唐郎,这个大大可恶的鬼子,他总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出现!
“真巧啊?”我笑着看他,想来他是把我当成了入室盗窃的贼。
“你认识黎巧吗?以前没见过你!”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满脸的狐疑,那丝戒备也并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我不再理他,迅速地将门开了。“你——是在等黎巧?”我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请他进屋里坐。
“我来拿我搬家时没拿完的东西。”
他这句话更是完完全全出乎我的意料,原来我租下的那间屋子就是他几天前搬家时空出来的!
唐郎在客厅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没等黎巧回来就离开了。这一次见面,我并没有跟他讲关于《水浒》的故事,因为他很沉默,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唐郎!尽管如此,我还是从他断断续续的说话中知道:房间内的一点一滴全是他亲手布置,虽然他只住了两三个月,房租却先交了整整一年,因为要自己掏钱装修,还跟房东签了两年的租约。
黎巧,她跟我撒了一个没有恶意的谎,但想一阵,也说不出她有多大的错。
“对不起,我又‘鹊巢鸠占’了。”我对他笑笑,调侃的成分多于抱歉。
唐郎没表示什么,只对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就在他要跨出门的那一刹那,我冲口而出:“唐——你还会再来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总觉得他就这样走了很可惜,总觉得他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还有黎巧,都是很好的女孩,中国男人不好。”
唐郎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发呆。前两次我说话他不懂,这一次他说话我不懂,不由自主地,我就在脑子里为他编故事——一个他和黎巧之间的故事。当门铃一阵猛响时,我还沉浸在故事中没回过神,恍恍惚惚如做梦一般。
“对不起,忘了带钥匙。”黎巧人没进门,先探过头来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心情愉快,“有人找我吗?”
“拿了一把琴后就走了,他说是他的。”我有点纳闷,她明知道有人等着却还是要这么晚才回家!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她飞快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赤脚站在地板上。我注意到她那双脚踝上套着两根极细的银色链子,周围垂着一圈状似铃铛的小吊坠,这跟她身上色彩浓烈的裙衫很相配、很有点异国风情。象她这样的漂亮女人,就算披块布在身上都是漂亮的,我感叹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也没关系!日本人,小气鬼!”黎巧见我没回答,又自顾自地说开了,“还吹是什么日本大家族,根本就同一只铁公鸡没两样!”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我笑起来,“但是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好了好了,今天我心情愉快,不想提他!”黎巧将一包旧衣服扔在沙发上,稀里哗啦将另一个纸袋里的东西摸出来摆了一桌子,“一套‘兰蔻’化妆品、一套Jessica的衣服,嘻,我已经穿在身上了!这里还有一块表,看看我够有眼光吧?”她一件一件地向我展示着,献宝似的得意。
当她打开那个丝绒的盒子时,我听见自己心里“轰隆”一声,象打翻了什么东西,那里面躺着的是块精美的“浪琴”女式腕表。去年我过生日时,红彪送过我一只相同的,只是觉得牛仔裤和它的感觉不搭调,便把它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几乎忘记。
“怎么?不好看吗?”黎巧把表套在手腕上在我眼前轻轻晃动,从反射出来的光里,我看到的是红彪那双一往情深的眼睛。
“好看,这些东西都很适合你!”我由衷地赞道。
“我真希望天天都过生日,天天都可以收到一大堆礼物!”她把表摘下来放回盒子,从那堆化妆品里捡出一支唇膏递到我面前,“送给你,我专门为你挑的,颜色很淡。唉,如果你能把自己打扮打扮该有多美,咱俩牵手往人前一站所向披靡!成天都穿牛仔裤,你热不热啊!”
“你不也穿牛仔裤吗?”我往她扔在沙发上的袋子里瞧了一眼,并没有接她递给我的东西。无功不受禄,如果我要了,还不知接下来她要怎样数落我!再说了,她送的东西不合我用,往嘴上一抹,油腻腻的难受得要死,吃饭喝水都不方便。
黎巧毫不在意地把唇膏放在桌子上,对我的顽固不化嗤之以鼻,“要是我穿得漂漂亮亮地出去过生日,别人又哪会多送我一套衣服?”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我很奇怪,因为昨晚在黑暗中我才偷听到她和别人的对话,别人还因此给她付“房租”作为贺礼!
“只要自己不厌烦,生日每天都可以过,但想每天都得到礼物,却要花一番心思,是龙是虫,全看你自己怎么摆弄生活!”她正说着,包里的手机铃声悠扬地响了起来,便急急忙忙拿了去一边听。
我从没想过生活原来也是可以“摆弄”的!黎巧真是个非同凡响的天才,看她一副志酬意满的样子,她一定是可以随心所欲,将自己的生活摆弄得服服帖帖了!
我起身走进卧室,折腾一天没写半个字,往后还靠什么过日子!
“叶心!”黎巧推开我虚掩的门探进头来,她已经又重新换了一套白色的长裙,头发高高地束在头顶,模样清纯极了。“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有人打电话,就说我不舒服早就睡下了。”
“哦。”我的眼睛又重新回到屏幕上,不明白她为何在临睡前都还要将自己重新打扮一番,只怕是在向我炫耀她漂亮衣服很多吧?
“再拜托你以后没睡觉就把灯打开,黑咕隆咚的坐在地板上敲键盘给人的感觉很******!”她顺手将灯摁亮走进屋,我这才看见她腰上还松松的系了条很细的白色皮带。这个人,真是好笑,说我******,一定是心里发虚,担心头天晚上我就是这样坐在黑夜里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何况我只是敲键盘而已,******什么嘛!
“还要出去吗?”我看她并不象要睡觉的样子,更不可能不舒服。
“朋友打电话约我出去吃宵夜。对了,你跟我一起去吧?没衣服我可以借给你,那些人都很有钱又很有趣,保证你不会觉得无聊!”黎巧突然神情兴奋,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那样子象在橱窗里发现一件自己心仪已久的衣服,“你又不是想当作家,闷在屋里瞎捣腾什么!还不如多认识几个人,天天给自己过生日!”
“但是我并不饿。”我看着她,有点无可奈何。她这样一直说一直说,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
“嘿,谁说要饿才去吃饭呢?你的魂是不是还在五六十年代没转过世来?这种聚会不过是要一桌菜摆摆样子,不吃便不吃,那有什么要紧?”我想黎巧一定以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因为她看我的眼光满是同情与不解!“快点,我帮你化妆,否则来不及了!”
“我今天上午去找工作,走了一天真的很累,下次陪你吧?”我继续忍耐着。这世界上有人不饿也要吃饭,但我却担心自己以后即便饿了也没饭吃。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父亲从小就这样教导我。
黎巧转身去了,有点不高兴,我想她是认为我不识抬举。管她呢!
(五)
旅行计划如约而至。
出门,我和红彪都是极干脆的。他带了只公文包加一个装衣服的小皮箱子,而我则提了台电脑,连装衣服的箱子都免了,就塞在随身背着的一个又长又大的口袋里。我们站在一起,不象是对情侣,倒象是两个出门公干的同事。
“你这身行头,有点象个IT界的创业者!”红彪一见我就忍不住好笑。
“又不是去喝英女王的下午茶,难道还穿礼服不成!”我不满,抬了眼睛看天,“如果你不满意呢,我就不去了。乖乖地待在家里,省得叫你寒碜!”
“怎么敢嫌你?就算你真的穿着这身衣服去陪女王喝下午茶,她也会夸你很漂亮呢!我不骗你,真的很好看。”他亲昵地拍拍我的脑袋,附在耳边轻轻说:“走吧,我美丽的公主!”
我们去的地方是山东一个靠海的城市,但并不住在城里。下飞机后坐出租车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又换轮渡,最后才坐进早已等候在码头接我们的车。终于望见了碧蓝清澈的大海、终于看见了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沙滩——那么美!那么静!天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投影在海中的云间逗得鱼儿跳了又跳,让人分不清这种长翅膀的东西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在水里!
“傻瓜,有的是时间呢,放好东西慢慢再看也不迟。”红彪拉着我的手,踩着青石板山路一级一级往山上绕。
说是山,其实很不准确,它只比海平面高出几十米,突兀而起,象是被水挤压出来,因此显得格外秀丽与柔弱。山上长满了果树,手臂粗,正开着粉白色的花,海风摇曳之下,竟有一种特别的沁人心脾!最让我惊羡的还不止这些,那果树下绿莹莹随意铺展开去的,不是花生又是什么?!
记得小时侯在学《落花生》这篇课文的时候,我就一直梦想着自家门前能有一个小院儿,种它一地花生,每到秋风送爽的季节,全家就拿起小锄头挖呀挖,那种掘宝似的喜悦,让我好多回在梦中笑醒!遗憾的是我家总住在楼上,小院儿没有,倒有个极玲珑的阳台,但又被父亲花呀草的占满了。于是我只好拿了碗装上泥土,将母亲从市场上买回来给父亲下酒的花生种进去,然而每次都只发芽,并不见开花也不长出更多的花生来,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了整个童年!长大后到各处旅游,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满地的花生,现在不经意间,却又满眼都是!这段心理历程,有两句诗能很好地概括: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的疑惑和感动太多,以至挪不动脚步。
“你怎么了?”红彪偏起头看我。
“花生。”我傻傻的。
他朝四周看了看,道:“花生怎样?有什么不对吗?”
红彪不能了解我的想法,这使我有点失望,不过也没必要跟他解释。“红彪,这儿是如此美丽和神奇,怎么却不见几个人?”
“因为这是一块新开发的小岛,几年前,有商人象发现新大陆样的发现了它。”
“但是,岛上商店鳞次栉比,道路又宽又平,一路看过来,规划得相当完美,基础设施也一应俱全,这是要花大代价的,没游人怎么行呢?”
“傻瓜,这是该政府操心的事,你就不要再去伤脑筋了。我敢打赌,不出两年,这儿定会游客如织、寸土寸金!”话里听得出来掩饰不住的得意,好象这个岛是他们家的。
我又不满意了。完全没有客人的旅游开发区会显得过分冷清和萧条,同时也是开发的失败,但如果“游人如织”,那又会显得过分杂乱和喧嚣,好好的一方净土,便就浮躁起来了。我那果林和花生地啊,命运堪忧!
转到山背后,眼前豁然开朗,满心禁不住又欢喜起来。原来这后面是一大片缓坡,斜斜地直伸到远处与海滩相连。有设计师匠心独具,在林间错落有致地摆了十几栋精巧的别墅,和那些玲珑而斑斓的花园既相互独立又浑然天成。这份自然与人工相得益彰的灵感,定然来源于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直让人叹为观止!
入口处有一座巨大的假山,山上清泉淙淙,水里鱼虾争艳,中间一块花岗石镏金横书:混元山庄。笔锋遒劲如苍龙出海,直叫人一望而生敬仰。
“这名字好奇怪,象是从武侠小说里借来的!”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心里琢磨着如何给它换个更优雅的名字。
红彪微微地笑了笑道:“风水先生说,这座长条形的岛从高空俯瞰如卧龙饮水,此山是理所当然的龙头,首东尾西,尽吸天地日月之精华。如果岛上有天热闹起来,必定是从这个龙头开始!”
“风水先生的话你也当真?”我好笑,“照你这么说来,这个龙头用混元功把天地日月精华都吸完了,其它地方岂不是要遭殃?”
红彪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话,门口就有个人老朋友似的迎了出来。他是这儿山庄的老板,看样子红彪这趟出差要找的人就是他。
我们被安排住进一栋别墅。红彪稍事休整后就出了门,说就在前面的房子里去看点资料,很快会回来。我没理他,他交待了自然走他的,也并不担心我会寂寞或有别的什么想法,这种默契,不是跟谁都可以有的。
我还从没想过,别墅原来也可以装成渔家的感觉。大的地方先不必说,单是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点缀就够让我惊奇:暗红的陶罐里插的是几支雪白的芦苇,窗前斜挂的窗帘是粗麻编的鱼网,中间星星点点还挂着些尖尖的小海螺,就象刚从海里网了鱼上来晾在那儿。另外还有马灯、蜡烛、鱼枪、鱼叉,或摆或挂,都恰倒好处地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点点滴滴,无不透出渔家人的朴实和勤劳。但如果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平实的表象下其实极尽奢华:插芦苇的陶罐显然年代久远,墙壁上的丝织挂毯摸上去又细又滑,那份手工的精巧和特制的图案显示出毯子价格不菲,就连桌上那只海蚌形状的烟灰缸,也是绿莹莹的翡翠!唉,人总是有些贪心的,既想过一种所谓淡泊的日子却又不愿放弃奢华的享受,设计师要在这间房子里把这种矛盾的心态艺术地融合在一起,也真够了不起了!
我向来对物质的东西没有特别的追求,但仍然无法免俗地喜欢上了这儿。信步推门出去看还,竟又发现旁边还有个露天的小花园,那一架白色的秋千,让我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突然,我有一种想穿裙子的冲动,于是飞跑着下楼,在山下租了辆摩托车往岛的另一端赶。
手上拎了东西,满心欢喜地一路晃悠着回来,刚巧是太阳在海天相接处半隐半现的时刻。海滩上一圈金色的浪花轻轻地涌动,引得我不由自主地又走过去,走过去爬上一块水边的崖石坐下来,痴痴地望着远处发呆。我总是会这样一个人发呆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惹得红彪就常常“傻瓜、傻瓜”地叫我。
想起红彪,惊觉出门的时间太长,怕他担心但又不想就此回去,于是给他发了短信:别等我也别找我,正快乐地发呆呢,很安全!
月亮升起来,星星不计其数,耳朵里轻涛拍岸,脸上凉风习习,鼻子里有海的味道。我一直望着远处,等待着海的女儿穿着白纱手挽手地浮上来。那个最小的,今晚不知她头上是挂着珍珠呢还是戴着花环?
回去,时间不算早但也不是太晚,红彪不在。洗完澡,换了长及脚背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到秋千架上去等他。这样的夜晚,我的心静得就象天上的月亮,因为有爱而有期盼,在期盼中等待,人就变得温柔而幸福起来。
听见门响,赤了脚便飞快地小跑着进去,接过公文包,送上咖啡,又去浴室里放热水。
“心儿。”红彪在背后从腰上环过来,慢慢地将我转来正对着他,轻轻地在额头上吻一下,然后拥紧了我,“傻瓜,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受宠若惊呢!”
“傻瓜,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才刚开始想要学着做一个好女人!” “你原本就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他把手放开一点,微笑着上上下下地看我,“非但如此,还是一个极漂亮的好女人!叶心,你穿裙子其实很好看,温温柔柔的,让我拥着你就有家的感觉。”
“就是不方便,走不快路,心里火烧火燎的急!”我撇撇嘴。
红彪突然抱了我开始大笑——那种不管不顾样子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黎巧!但我实在不明白我的话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地方,于是粗了嗓子跟他急到:“你笑什么笑?我穿裙子很难看是不是?你是逗我开心才骗我是不是?早说过这种东西不适合我,偏你说女人生来就是穿裙子的,看以后鬼再信你!”
“没骗你,真的没骗你!”他急忙忙跟我解释,“我是高兴!”
“高兴就笑?”我怒目而视。
“难道高兴还哭?”他故作大惑不解状。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还有些道理,但仍不肯罢休,噘了嘴说:“只是——你笑得不对!”
“那你教我?你说该怎样笑我就怎样笑就是!”
这下轮到我忍不住了,伸手去呵他痒。两个人在浴室中便象孩子样的嬉笑打闹开来,我原本那份扮婉约女人的计划,很可惜就这样流产了。
“都怪你让我运动量这么大,现在饿了,你要负责!”我停止追逐,鼓起了腮帮子。
“早知道你不会一个人去吃饭!”红彪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尖,“自己去削个水果吃,我马上就好!”
手牵手披星戴月晃到山下,海边的露天烧烤摊正忙得热火朝天,那一阵一阵腾起的烟雾被风捎带着熏香了整个海滩。在小桌子前坐下来,大口喝酒大口吃鱼,那种畅快与豪爽——女王的下午茶?白宫的晚宴?通通见鬼去吧!酒是好酒,菜则更是生猛,然而价钱却十分公道,两个人海吃狂喝一通,几十块钱而已!
和红彪一起,我从来没有过来自金钱的压力,但说不清为什么,我吃东西就是喜欢坐小摊子。哪怕就是碗馄饨,呼噜噜一口气倒个碗底朝天,心里便会没来由的快乐。一个字形容:爽!但红彪可不这样认为,他为此曾笑言:“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时代早已成了过去,要是全中国老百姓都象你这样省吃俭用,整个经济怕是要瘫痪!”话虽这样说,他常常还是会很乐意陪我去吃小摊子的,早上兜里揣了多少钱出门,晚上回家一数:差不多全在!我很高兴这种结果,所以很多时候身上明明只有一百块钱,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大的富翁!有几次出门和上街买东西,红彪都满腔热情地要“赞助”我,而我总是说:“不用,我有呢,花不完的。”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总会有花不完的钱!但到后来,似乎也就习惯了,即便在我真的很困难的时候也不再提要“赞助”我的话,又不好意思问他要,后悔得什么似的!
“心儿,你是不是喝多了?干吗一个人傻痴痴的笑?”红彪不无担忧地拍我拿瓶子的手,“啤酒喝多了也会醉人的。”
我赶紧正襟危坐,收敛了笑容道:“不多不多,才不过一半呢。一个人发愁的时候才会喝醉酒,我正快乐得不得了!”接着,我告诉他我“快乐”的理由。
红彪想了想,拉了我的手一本正经地问:“心儿,你觉得山上那栋房子怎样?”
“很好,我这身衣服,就是特意为它去买的。那个房子好奇怪,能让人的心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安静下来想做个不思进取的小女人,读读书、看看海、摇摇秋千,似乎这些就是生命的全部。”我努力地思索着,但还是觉得没把心里的感受完全表达清楚。
“既然这么喜欢,我送给你!”红彪看上去很高兴。
“好啊,今晚睡觉我准备用两个枕头。”
“什么意思?”
“做梦啊!”我大笑。
“我是说真的!”红彪一急,就使劲扯我的手,“本来是想等明天把合同签好了再告诉你,心儿,我买下了这个山庄绝大多数的股份。”
“你不是服装做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跑这么远来买房子?”
“公司应该往集团化和多元化发展嘛,况且山庄的老板是我同学,他在资金上遇到了困难,我帮忙是应该的。想想:后山的别墅、前山的花园洋房,这个龙头真的会成为全岛最靓丽也最有活力的地方!”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问。
“你不相信?等着瞧吧!”
我的文章,红彪的公司,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工作,无论多重要,它仅仅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在一起,交流得更多的是思想、享受得更多的是与工作无关的另一种美好,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种默契:那块自留地,是我们的私人空间。象这次,他也只是告诉我他的决定,并让我“等着瞧”,虽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切已经不会改变了。
“有钱真好。”我听见自己说。但事实上我心里想说的是:谁知道呢?我这样言不由衷,只是不想让他失望和伤心——如果他会的话。
“可钱再多,要是买不来幸福和快乐,那也是白费!心儿,我想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所以必须努力赚钱。等有一天我们老了的时候,就住到这儿来,天天读书、看海、摇秋千,那样的日子也是我所盼望的啊!心儿,相信我,一定可以!”
“当然,一定可以!”我握住他的手。
这是一双有力的、男人的手,它可以创造一切、保护一切。似乎只要那么随意一挥,所有困难都不在话下。
我们在岛上待了三天,红彪谈他的生意,我写我的小文章,互不影响各得其乐。这是一次愉快而幸福的旅行,因为红彪陪在我身边。
(六)
到报社上班,工作其实很简单。我刚去算是实习记者,有同组的老张带着,写那种豆腐块的“城市新闻”也是游刃有余。
“老张”是同事们叫的,他的名字叫张跃进,并不老,大概三十多岁年纪,只因干了十年记者工作,资力算是有点“老”了。他长得黑胖敦实,整天笑弥勒似的,是个豁达幽默的男人!正因为这些,我很尊敬他,人前人后总是张老师张老师地叫,极虚心地向他请教一些新闻采写知识,而他也乐于向我解答,还常常在同事面前戏称:“叶心是我收过的最有资质的徒弟!”
一天中午,我在楼下的快餐店里边吃盒饭边看报纸,何总编不知什么时候端了饭在我面前坐下,他用惯有的乐呵呵的语气道:“这么用功啊?难怪传到我耳朵里来的都是好话!”
自从到报社上班后,我没有再去过他的办公室,见面也只笑眯眯地打个招呼,以免同事说我是个好溜须拍马的人。人的心理有时很奇怪,往往只喜欢周官放火不容许百姓点灯,稍不留神便有闲言碎语满天飞——摆出一副文化人的面孔却个个小肚鸡肠!这些在以往作自由撰稿人的生活中我是毫不在意的,但现在就完全不同,对何总编的知遇之恩,也只能用努力工作来报答。
“只要没令你失望我就很高兴。”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上周末我去过你家,跟你父亲谈起你的情况,他似乎很支持你出来工作嘛,为什么你要瞒着他?”
说起父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你父亲最近好象情绪不大好,他看上去比我上一次见他时老了许多,人也不如以前精神。还有你母亲,当她知道你明明在北京却不回家时,很伤心。唉,我不知你们家是怎么了,但做儿女的总该多体谅父母,人老了难免话多让年轻一辈心烦,但那份唠叨也是一种爱啊!特别是你父亲,他又是那样一个好强的人,总会对你要求严格些,别动不动就赌气离开家让父母都为你担心。”
何总编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独自唠唠叨叨个没完!我听着听着眼泪就啪嗒一声掉进饭盒里。如果父亲能象他一样跟我说这许多话,我感激尚且不及又哪会心烦?如果他不是长年对母亲犹如陌路,我又哪会想到要为母亲重新营造一个快乐的世界而搬出家住?何总编不知我们家怎么了,我想我也不比他清楚多少!
“你看,我就猜你是赌气嘛!后悔了是不是?”何总编慈爱地拍拍我拿饭盒的手,“过两天搬回去吧,人老了,天伦之乐很重要,没个孩子在身边怎么行呢?”
下午下班,我没有象往常一样地往回赶,漫无目的地独自走在街上,心里乱得如一团麻。何总编中午的话严重地扰乱了我的心绪,尤其是他拆穿了我的谎言更让我不知如何向母亲交待。唉,他可真是热心得过了头,反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父亲!我无巧不巧地抬起头,就看见父亲和一个女人在黄昏中缓缓朝我走来。他们走得那么近、那么自然而然,就象一对饭后在大街上散步的恩爱夫妻!那女的年纪和母亲不相上下,娇小玲珑的个子,朴实严谨的衣装,齐耳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叶心!”父亲也看见了我,对我的突然出现显得有点意外,“下了班还在街上瞎晃荡,出去这么久既不回家也不打个电话,简直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尽管父亲很严肃,但他从不当着外人的面教训我,所以我认为他是在虚张声势掩饰自己,心里竟有一些暗暗的高兴。
“爸!”我嘴上叫着他眼睛却没离开他旁边的女人。她不如我母亲漂亮,却有一双和她同样温和的眼睛,即便装扮得比较呆板也还是很有亲和力。
“子鸣,真 |